自己。哭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来泰山,为什么没有在老孙头还能走路的时候陪他多走几圈,为什么没有在他还看得见的时候让他看看自己学会炒的茶——虽然还是苦,但比之前好多了。老孙头说苦茶解暑,霜降了还解什么暑。冬月说那就存着,明年暑天喝。老孙头笑了。那个笑冬月记了一辈子。那个笑是老孙头给他的最好的东西。比茶好,比种子好,比任何东西都好。因为笑是免费的,笑是不要钱的,笑是死了以后还能留在别人心里的一道光。
小寒最后一缕风吹过泰山红门的茶园,吹过老槐树下的灰烬,吹过茶苗叶片上的残雪,吹过冬月贴在雪地上的额头。风中有老孙头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心听到的。他说:“冬月,茶苦不要紧。放两粒红枣。熬一熬就不苦了。熬到春天就不苦了。熬到种子发芽就不苦了。”
冬月抬起头,看着暮色中灰蒙蒙的天空,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和鼻涕,对着风说了一句:“孙伯,我熬着呢。枣放了三颗,可甜了。你尝尝。”暮色中,有一片雪花落在他的嘴唇上。雪花是凉的,但落在嘴唇上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但确凿无疑的暖意。不是雪花的温度,是老孙头在风里藏了很久的那口茶。那口茶他一直没舍得咽下去,留在嘴里,等着有一天风把它吹到一个需要温暖的人的脸上。那个人可能是冬月,可能是椿美央,可能是青龙,可能是任何一个在冬天里把手放在大地上、闭上眼睛、用心去听的人。他们听到了,茶就咽下去了。老孙头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