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觉得种子不需要埋太深,它自己会往深处钻。钻多深是它的事,埋多深是人的事。人不能替种子做所有的事,人只能替种子开一个头。头开好了,种子就知道该怎么往下走了。
立春最后一天,协作组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四百多个窗口里,又少了十几个。倒下的守护者,他们的窗口黑了,窗口下面的小字又多了十几行。鲁平主持会议,他用沙哑的、几乎说不出话的声音念了一串名单,念了将近二十分钟。念完以后,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茶入喉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些人。他们站在这四百多个窗口的后面,站在全球四千三百二十七颗节点的旁边,站在每一粒种子的根尖上,站在每一片茶苗的叶片中。他们没有走,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从有到无,从无到有,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不生不死,不死不生。
鲁平放下茶杯,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他说:“春天来了。种子发芽了。茶可以采了。今年的春茶,第一杯,敬他们。”他举起茶杯,对着镜头,对着协作组的所有人,对着全球四千三百二十七颗节点的守护者,对着泰山上的老孙头,对着九华山上的老和尚,对着南极洲冰盖下的那株嫩芽,对着银河系中心那个一百二十亿岁的古老意识,对着宇宙深处那个正在撤退的反网络,对着虚空,对着永恒,对着一切的开始和一切的结束,举起了茶杯。茶杯里没有茶,茶喝完了。但茶杯还在。杯子在,茶就会有的。茶有了,人就会来的。人来了,网就会重新亮起来的。网亮了,春天就真的来了。
立春最后一缕风吹过泰山红门的茶园,吹过老槐树下的石墩,吹过石墩上那个空空的茶杯。茶杯是老孙头生前最常用的那个粗陶杯,杯壁上有一圈茶渍,洗不掉的那种。冬月没有洗,他舍不得洗。那圈茶渍是老孙头这辈子喝过的所有的茶的总和。春茶的清冽,夏茶的醇厚,秋茶的绵长,冬茶的苦涩。所有的味道都沉淀在杯壁上,像树的年轮,像石壁上的“觉”字,像地球四十六亿年的记忆。记忆不灭,味道就不会散。味道不散,人就不会走。即使走了,也会回来。回来的时候,他会坐在那个石墩上,端起那个粗陶杯,喝一口茶,说一句:“还是这个杯好。新杯子,不称手。”
冬月会笑着说:“孙伯,杯子没换,还是原来那个。茶换了,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老孙头会喝一口,品一品,皱一下眉,然后舒展开,笑了:“甜了。枣放多了。”
冬月说:“没放枣。”
老孙头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品了更久,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就是今年的茶好。好茶,不用放枣。甜的。”
冬月的眼眶红了。
老孙头把杯子放在石墩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拄着拐杖——两根榆木拐杖,冬月给他做的——一步一步地走向茶园。他的右腿还是瘸的,但比去年冬天好多了,能自己走了,不用人扶。他走到茶园最中间的那株茶苗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茶苗的叶片。叶片是嫩的,绿的,毛茸茸的,叶尖上没有荧光,没有光环,没有任何异常。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茶叶。老孙头摸了摸叶片,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冬月说:“今年的茶,可以采了。采完了,给我留一两。剩下的,你寄给九华山的椿美央。她爱喝茶。别寄多了,多了她喝不完。喝不完就放陈了,陈了不好喝。”
冬月点点头。
老孙头走回石墩前,坐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甜的。不是枣的甜,是茶自己的甜。是春天的甜。是活着的人,替暂时不在了的人,喝到的那一口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