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当天傍晚,椿美央在九华山收到了冬月寄来的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是泰山玉皇顶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椿美央,青龙,今年的新茶我炒好了。用的是谷雨前最后一批嫩芽,叶片比惊蛰时的厚,茶汤比惊蛰时的浓。我给你们各留了半斤,放在老孙头的陶罐里。你们什么时候来泰山,什么时候喝。不来,我就替你们喝。喝完了,明年再种。树在,茶就在。茶在,人就在。人不在,茶也在。等你们来了,茶还在。不凉,热的。我给你们热着。——冬月。”椿美央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着玉皇顶的照片。照片里,玉皇顶的石栏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穿着亚麻衬衫。是青龙。他什么时候去的泰山?她不知道。她只看到他的背影,孤单地坐在玉皇顶的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无尽的蓝天。蓝天上没有云,没有鸟,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只有风。风把青龙的衬衫吹得鼓了起来,像一面帆。帆没有方向,风往哪吹,帆就往哪飘。飘到哪里算哪里,飘到什么时候算什么。但帆知道,海很大,但岸总会到的。到了岸,就抛锚。抛了锚,就上岸。上了岸,就有茶喝。茶是热的,人是暖的,天是蓝的,地是绿的,心是静的。
清明第二天,青龙从泰山回到了九华山。他没有坐火车,是走回来的。从泰安到池州,一千多公里,他走了十一天。不是因为他走得慢,是因为他每经过一座山,都要停下来,把手贴在山体上,感受山的共振。泰山的共振是438赫兹,比九华山的432赫兹高6赫兹。蒙山的共振是436赫兹,比泰山低2赫兹。鲁山的共振是435赫兹,比蒙山低1赫兹。沂山的共振是434赫兹,比鲁山低1赫兹。从泰山到九华山,一千多公里的地脉,每经过一座山,频率就降低一点,像一段下行音阶。每一个音符都是一座山,每一座山都有一个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在。”声音不同,调子不同,口音不同,但意思一样。就像不同地方的人说“你好”,口音千差万别,但你听得懂。山的话,人听不懂,但心听得懂。心不需要翻译,心本身就是语言。
清明第三天,椿美央在九华山的石壁前遇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那人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她从山下一步一步走上来,走到石壁前,站在椿美央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石壁上的“觉”字。站了大约五分钟,她转过头,对椿美央说:“请问,这里可以种茶吗?”椿美央看着她,没有回答,反问:“你是谁?从哪里来?”姑娘说:“我叫赵小麦,黑龙江人。赵小禾是我姐。她走了,我想替她守着节点。我在南极没守够,想再守一次。”椿美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赵小禾,在南极麦克默多站倒下的那个二十五岁的姑娘,手贴在节点上,身体冻成了冰雕。她的妹妹来了,从黑龙江到九华山,几千公里的路,没有火车,没有飞机,是一路搭车来的。她背包里没有换洗衣服,没有洗漱用品,只有一包赵小禾生前最爱喝的茶——不是龙虎山的,不是泰山的,是东北的刺五加茶。刺五加不是茶,是一种灌木的叶子,晒干了泡水喝,有一股淡淡的药香。赵小禾小时候咳嗽,她妈就给她泡刺五加茶,喝了就不咳了。她长大后还是喝这个茶,不是咳嗽,是想家。想家了,就喝一杯。喝着喝着,就不香了。不是不想了,是想开了。想开了,就不想了。
椿美央没有说话,从藏经楼里拿出一把锄头,递给赵小麦。“种吧。种在哪都行。九华山的土,种啥活啥。”赵小麦接过锄头,在石壁前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坑。她挖得很慢,每一锄都挖得深深的,把土翻起来,用手把土块捏碎,把碎石拣出来,放在一边。挖了大约半个小时,坑挖好了。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包刺五加茶,拆开,把茶叶撒在坑底。不是种茶,是种茶叶。晒干的、没有生命的茶叶。但她相信茶叶会活。不是复活,是从一种存在形式变成另一种。变成养分,变成泥土,变成茶苗根部的肥料。肥料被根系吸收,输送到叶片,叶片的叶尖凝出一滴露水。露水被风吹走,落在另一株茶苗的根部,被另一条根吸收。赵小禾的生命通过刺五加茶进入了九华山的土壤,通过土壤进入了茶苗的根系,通过根系进入了叶片,通过叶片进入了露水,通过露水进入了风,通过风进入了每一个在石壁前驻足的人的呼吸。呼吸里有赵小禾,有老孙头,有七千年前刻字的那个人,有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爱过、种过茶、唱过歌、把一粒种子从一处地方带到另一处地方的人。所有的人都在同一口气里。呼出去,吸进来。吸进来,呼出去。不会丢,不会忘,不会断。
赵小麦把坑填上,用手把土拍实,站起来,退后三步,对着那块新翻的泥土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她转过身,对椿美央说:“我能在藏经楼住吗?我会扫地,会烧水,会做饭。不会的我可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