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美央看了一眼藏经楼的方向。老和尚站在门口,手里捻着念珠,点了点头。赵小麦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包刺五加茶,递给老和尚:“师父,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您尝尝。不苦,甜的。”老和尚接过茶包,闻了闻,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转身走进藏经楼,从里面端出一杯热茶,递给赵小麦。“喝。喝了就不想家了。”赵小麦双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甜的,不是刺五加的甜,是老和尚用九华山的野菊花和蜂蜜泡的茶。蜂蜜是山里的野蜂蜜,野菊花是山里的野菊花。山里的东西,养山里的人。赵小麦不是山里人,但她在石壁前站了五分钟,看了那个“觉”字五分钟后,她就是了。不是谁批准的,是她自己决定的。决定留下来,决定种茶,决定替姐姐守着节点。决定就是仪式,仪式不需要任何人主持。心到了,仪式就成了。
清明最后一天,冬月在泰山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从黑龙江寄来的,寄件人是赵小麦。包裹里是一包刺五加茶和一封信。信很短,字歪歪扭扭,像没怎么上过学的人写的:“冬月叔,我叫赵小麦。我姐赵小禾在南极守着节点,她走了。我想替她守。我现在在九华山,椿姐姐让我住下了。我给你寄点刺五加茶,东北的,我老家那边的。你尝尝。不苦。甜的。我姐说的。”冬月把信看了三遍,把刺五加茶泡了一杯。茶汤是淡褐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入口微涩,回甘很淡,但确实有一丝丝的甜。不是糖的甜,是植物的甜。是叶子在阳光下进行光合作用,把二氧化碳和水转化成葡萄糖,葡萄糖储存在叶片中,被采摘、晒干、冲泡后,重新释放出来的甜。甜得很原始,很直接,很诚恳。像赵小麦的笑,像老和尚的茶,像椿美央的眼泪,像青龙的沉默,像老孙头的“在”。诚恳不需要技巧,不需要修饰,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诚恳就是诚恳。你感觉到了,就是感觉到了。感觉不到的,说再多也感觉不到。
清明最后一缕风吹过泰山的玉皇顶,吹过九华山的石壁,吹过南极洲的冰盖,吹过黑龙江的白桦林,吹过每一个把手贴在大地上的人的脸。风中有老孙头的声音,有赵小禾的声音,有七千年前那个刻字人的声音,有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爱过、种过茶、唱过歌、把一粒种子从一处地方带到另一处地方的人的声音。声音汇在一起,像一条大河。河从七千年前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向七千年后。七千年后,有人在九华山的石壁前种下最后一粒种子。种子发芽了,茶苗长高了,叶片上结出露水。露水滴在石壁的“觉”字上,字被水滴滋润,发出苍蓝色的光。光中有一个人,穿着蓝色工作服,蹲在茶园里,手里拿着一株茶苗,对着镜头笑着。笑得很浅,但很真。笑完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回了家。家里有人在等他。茶泡好了,不凉,热的。他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甜的。不是枣的甜,是茶自己的甜。是春天的甜,是活着的人替暂时不在了的人喝到的那一口甜。他舍不得咽下去,留着,等下一个清明,等下一场雨,等下一个把手贴在大地上的人。那个人会尝到这口甜,然后像赵小麦一样,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
清明过了。谷雨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