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身体放松了,绷得跟铁板一样的肩膀和后背慢慢松了下来,脑袋也开始往一边歪。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囔声。
李狼站在旁边看着,后脖子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审过的犯人不下百个,夹棍灌水都用过,见过硬骨头也见过软蛋,但从来没见过这种。
不打不骂不上刑,扎一针进去,一盏茶的工夫,人就变了。
李锐走到疤脸面前,伸手把他嘴里的木棍取了出来。
“你叫什么?”
疤脸的嘴唇抖了两下。
“赵……赵九。”
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喝醉了酒的人说话。
“谁派你来的?”
“朱……朱府尹。”
“朱胜非?”
“嗯。”
“你一共带了多少人?”
“二十个。”
“进城以后要干什么?”
赵九的眼皮又耷拉了一下,嘴巴机械地张合着。
“分四队,两队去烧盐铁司的账册和印版,一队摸留守司的兵力,一队接……接应城里的人。”
“城里有多少暗桩?”
赵九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说,但那股力量持续了不到两个呼吸就垮了。
“十三个。”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狼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香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和一根炭笔,展开铺在桌上。
“继续问。”
李锐蹲下来,声音放得很平。
“十三个暗桩,分别在哪里?”
赵九的脑袋歪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但嘴唇一直在动。
“南市坊……打铁的陈老二,酸枣门外……卖饼的王六,御街口……周记绸缎铺的伙计……”
一个一个往外蹦。
赵香云在纸上飞速记着,炭笔在纸面上刷刷地响。
赵九说一个名字,她就划一个记号,说一个位置,她就在心里跟自己背过的汴梁城坊图做比对。
十三个暗桩,分布在汴梁城的东南西北,有小商贩,有市坊的手艺人,有衙门里跑腿的小厮,甚至还有一个在城门口帮人写信的老秀才。
全说完了。
赵九的脑袋彻底歪了下去,口水湿了一片衣襟,呼吸变得又长又慢。
赵香云把纸上的名单看了三遍,折起来收好。
“十三个据点,十三个人,位置全有了。”
她看着瘫在椅子上的赵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针比夹棍好使多了。”
李狼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就憋出了一句话。
“将军,这药还有多的没有?”
李锐没回答他的问题。
“名单给你,今晚就动手。”
“要活的还是死的?”
“尽量活的,实在抓不住的,别让他跑出城就行。”
李狼接过赵香云递来的纸条,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赵香云把注射器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朱胜非那边还不知道他这二十个人全交代了。”
“知道了也来不及了。”
李锐跟着走出了柴房。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雪停了,院子里的积雪被清扫出一条窄路,几个步兵正抱着柴火往伙房送。
远处的街面上传来吆喝声,有小贩在叫卖早点,声音被冷风带过来,断断续续的。
汴梁城还在过它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昨夜南水门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今天晚上还会发生什么。
李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远处,大名府方向。
周润坐在一辆破旧的骡车上,裹着三层棉被还在发抖。
他是连夜跑出汴梁的,出城的时候连行李都没敢带,就揣了那份被赵香云逼着签的契书,一路打马往北跑。
骡车在大名府留守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门房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这位周大盐商平时出门哪回不是四抬大轿,绸缎长衫,满面油光?
现在这是什么德行?
头发散了,帽子丢了,脸色青白,嘴唇干裂,眼窝陷下去两个黑圈,浑身上下抖得跟打摆子一样。
“周……周老板?”
“让我进去!”周润从骡车上滚下来,膝盖砸在青石台阶上,疼得龇牙咧嘴。“让我见留守!快!”
杜充在后堂见的他。
周润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份契书,双手捧到杜充面前。
杜充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座私盐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