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人安置,不止是给口饭吃。有气力的去工坊,识字的做杂役,妇孺可以纺纱织布、缝补浆洗。各尽其能,各得其所。”
桓彦点头,却忽然问:
“某一路看来,巩县治理井井有条。可这般事无巨细皆要官府操心,韩县令一人忙得过来?胥吏若趁机勒索,又当如何?”
“问得好。”
尹纬翻身上马:“是故听闻子卿在成皋设了‘市令’、‘将作曹’,专司商事工坊。巩县以农为本,有成例可循;成皋以商为用,才是新局。走吧,今日天色已晚,你我先去寻家邸店歇息一宿,明早再去成皋!”
“好!”
二人遂打马寻邸店而去。
……
从巩县到成皋六十余里,官道已拓宽重修,可容两车并行。
道上商旅络绎不绝,有驮着瓷器的车队,有载着铁器的牛车,还有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当,带来西域的香料、毛毯。
申时初,成皋城在望。
最先入眼的是北面黄河上的帆影。
五社津码头那边,桅杆如林,白帆片片。
码头延伸入河,栈道上人影憧憧,装卸货物的号子声顺风传来,隐隐约约。
城郭比巩县高大许多,城墙是新近修葺过的,夯土覆了青砖,雉堞整齐。
城门上方石刻的“成皋”二字,笔力雄健,显然也是新刻的。
入城的队伍排得老长。
尹纬和桓彦牵着马,缓缓前行。
耳边是各色口音:
长安、洛阳官话,河北方言,江东软语,甚至还有胡人的羌语、鲜卑语。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皮革味、香料味、牲畜粪便味,还有刚出炉的胡饼焦香。
守门的兵卒查得仔细,路引、货引、人员都要一一核对。
轮到尹纬时,那年轻的什长接过过所,仔细看了,又抬头打量他:
“先生从长安来?所为何事?”
“访友。”尹纬微笑。
“访哪位?住在城中何处?”
尹纬顿了顿。他本想说访王曜,可转念一想,子卿如今是河南太守兼成皋令,如此说辞未免有些卖弄之嫌。
于是改口道:“访丁鲍商行的丁娘子,谈些生意。”
什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不多问,在过所上盖了验戳 ,递还:
“丁娘子的宅邸在城南,进城直走,过两个路口右转便是。”
入了城,景象又与巩县大不相同。
街道宽阔,可容四车并行。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
有绸缎庄、金银铺、鞍鞯店、漆器行,有胡商开的波斯邸、香料铺,有蜀地商人经营的茶庄、纸坊。
铺面后头多是两层甚至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朱栏画栋。
行人摩肩接踵,士人、商贾、工匠、挑夫、僧侣、胡女,各色装束混杂。
道旁还有不少摊贩,卖时鲜果子的,卖蒸饼馎饦的,卖汤药膏肓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成皋,街面虽不及洛阳雄阔,但五脏俱全,其热闹程度竟不下洛阳东市。”桓彦叹道。
尹纬也点点头,目光扫过街景。
他注意到几处细节:
街道每隔百步设有石制水缸,蓄满清水,旁置木桶,应是防火之用;
路口有身穿皂衣的市卒巡视,维持秩序;
店铺门前的阶石都凿了凹槽,雨天排水;
就连挑粪的夜香夫,也都推着加盖的木车,走得匆匆,却无泼洒。
“治理之功,在细微处,子卿深得其中精髓矣。”尹纬低声道。
二人牵着马,按什长所指往城南行去。
路过一处十字路口时,见东南角围着一群人,议论纷纷。
人群中央是个简易木台,台上坐着三人。
居中者一身浅绯色官服,头戴黑漆进贤冠,正是王曜。
左侧坐着个三十多岁的文吏,头戴平巾帻,应是佐吏。
右侧则是个四十来岁的富态商人,头戴介帻,身穿绢袍,面色涨红。
木台旁立着两个衙役,手持水火棍。
台下一侧跪着两个男子,一老一少,衣衫破旧,像是工匠。
另一侧站着几个伙计模样的人,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正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尹纬和桓彦交换了个眼神,悄然靠近。
只听那精瘦汉子高声说道:
“……府君明鉴!小人姓孔,在城南开着木器铺。这两个是父子,父亲叫鲁大,儿子叫鲁二郎,都是木匠。去岁十一月,他们来铺子里揽活,说要打五十张新式胡床。小人见他们手艺不错,就订了契约:胡床每张工钱八十文,五十张共四贯。预付一贯定钱,余下三贯交货时结清。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正月十五前交货’,还按了手印。”
他抖开一张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