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接过,细细看了,又递给左侧文吏:
“卫市掾,你可核验过契约?”
那文吏正是王曜新设立的成皋市掾卫简,闻言躬身道:
“回府君,卑职核验过。契约一式三份,买卖双方各执一份,市令存档一份。条款清楚,定钱、工期、工价、违约罚则皆写明。孔掌柜所言属实。”
王曜点头,看向跪着的鲁大父子:
“鲁大,孔掌柜所说,可有虚言?”
鲁大五十来岁,面庞黝黑,双手布满老茧。
他伏地叩头,声音发颤:
“府君……府君容禀。孔掌柜说的都是实情,契、契约是小人按的手印。可……可实在是有苦衷啊!”
“有何苦衷?”
“去岁十一月订了契约,小人就带着儿子日夜赶工。可十二月时,河南郡府征发工匠修五社津码头,说是‘兴役代赈’,日给钱粮。小人的侄子鲁三郎来报信,说码头那儿管吃管住,一天给十五文钱、三升粟米。小人想着,胡床的活计虽要紧,可码头是官家工程,不敢耽误。就跟儿子商量,先去码头干一个月,挣些现钱粮米,回来再赶工,应该来得及。”
王曜静静听着:“然后呢?”
“然后……”
鲁大声音更低:“码头活计重,工期又紧。小人父子一去,就被编入木工队,日夜赶工,不得休息。等到正月初八,码头主体竣工,工头才准我们请假。小人急忙回家,连夜赶制胡床。可……可终究是误了工期。正月十五那天,只做出三十张。孔掌柜来收货,见数目不够,当场就翻了脸,要我们赔双倍定钱,还要告到官府……”
孔掌柜在一旁插嘴:
“府君!不是小人不讲情理。胡床是预备卖给洛阳客商的,人家定金都给了。他们交不出货,小人就得赔客商的钱,铺子信誉也毁了。契约上写得明白:‘逾期一日,罚钱百文;逾期五日,罚没定钱;逾期十日,买方有权解除契约,追偿损失’。他们这都逾期一个月了!”
鲁大叩头不止:“小人也想赶工,可……可实在是力不从心。从码头回来,儿子就病倒了,发热咳嗽,躺了七八日。小人一边照顾儿子,一边干活,眼睛都熬红了……”
一直沉默的鲁二郎抬起头。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庞消瘦,眼窝深陷,确实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他哑声道:“府君,是小人的错。若不是小人病倒,家父一人也能赶出四十张来……我们认罚,只求府君开恩,容我们慢慢还钱。那五十张胡床,我们一定会做完……”
王曜没有立即说话。
他看向卫简:“卫市掾,依律及市肆旧例,此事当如何裁定?”
卫简拱手:“回府君,依例:私契既立,当如约履行。鲁大父子逾期不交货,已属违约。孔掌柜有权解除契约,追回定钱,并索偿损失。损失之数,可按市价估算,胡床市价每张百二十文,五十张值六贯。孔掌柜已收客商定金三贯,若不能交货,须双倍返还,即六贯。此损失当由鲁大父子承担。”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鲁大父子陈情,谓延误乃因应官府征役、子病之故。依故事,因官府公事延误私契,可酌情减罚;因病延误,亦可宽限。只是……孔掌柜损失确凿,若不赔偿,于商事信誉有损。”
台下围观者议论纷纷。
有说鲁大父子可怜的,有说孔掌柜该得赔偿的,还有人说官府征役误了民约,也该担责。
王曜抬手,议论渐止。
他看向孔掌柜:“孔掌柜,你铺中木匠几何?”
孔掌柜一愣:“这个……连学徒共八人。”
“可能自产胡床?”
“能是能,可十一月时接的单子多,实在忙不过来,这才外包给鲁大父子。”
王曜又问:“鲁大父子若赔偿你六贯钱,可能还得起?”
孔掌柜迟疑:“这……他们穷得叮当响,怕是难。”
“那若让他们继续做完胡床,你损失可减?”
“做完也晚了!客商的定金小人已经退了,还赔了人家三百文息钱。现在再做出来,也卖不上价了……”
王曜点头,转向鲁大父子:
“你二人手艺如何?”
鲁大忙道:“小人家传的木匠手艺,不敢说精巧,可打出的家具扎实耐用。府君若不信,可去码头问工头,码头栈道的木桩、跳板,有不少是小人带着儿子打的。”
王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此案情有可原,理有可恕。鲁大父子延误工期,一因应官府征役,二因子病,非故意违约。孔掌柜损失确凿,亦应体恤。”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本官裁定如下:一,契约解除,孔掌柜已付之一贯定钱,鲁大父子无须返还。二,鲁大父子须赔偿孔掌柜损失,然非六贯全数。按五十张胡床之工价四贯计,扣除已付定钱一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