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见王曜仍不说话,便鼓起勇气道:
“府君,草民说这些,不是想挑拨府君和丁掌柜。丁掌柜是能人,草民佩服得很。可府君想过没有,丁鲍商行一家独大,对府君、对河南郡,未必是好事。”
王曜目光微微一闪:
“你且说说,为何不是好事?”
邹荣道:“府君,这商事之道,和用兵之道,其实是一个理。一家独大,没有竞争,时日久了,便容易懈怠。丁掌柜如今尽心竭力,是因为府君信任她,她也感念府君知遇之恩。可若再过几年,十几年,丁鲍商行把这河南的生意都吃尽了,白家、马家、荀家都垮了,丁掌柜还会这般尽心么?到那时,府君想找个人制衡她,都找不着了。”
他咽了口唾沫,又道:
“再者,丁鲍商行如今得罪的人,可不少。白家、马家、荀家,还有好些中小商号,都被挤兑得活不下去。这些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能没怨气?府君您想,这些人若联合起来,告到平原公那里,甚至告到朝廷那里,说府君偏袒丁鲍商行,打压其他商家,府君该如何应对?平原公如今虽已与府君冰释前嫌,可若真有人告状,他能置之不理吗?”
王曜听罢,沉默不语。
邹荣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
丁绾能干,他是知道的。
可正因为她太能干,丁鲍商行的扩张速度,确实有些惊人。
去年丁绾跟他汇报,说商队已经能跑到幽州、青州、兖州、徐州,甚至还有意往蜀中、往凉州去。
他当时听了,还夸她有魄力。
可如今想来,这扩张,确实太快了些。
白家、马家、荀家,都是洛阳的老商号,根基深厚。
他们被挤兑得快活不下去,能不怨恨?这些怨恨积攒起来,迟早要爆发。
他又想起去年鲍珣那档子事。
鲍珣是丁绾的小叔子,在丁鲍商行里负责与中山郡的贸易。
那人生得轻浮,贪图小利,去年竟背着丁绾,把一批劣质的瓷器卖给中山郡。
中山郡那边收货后发现不对,派人来交涉,闹得沸沸扬扬。
最后还是丁绾亲自出面,赔了钱,道了歉,才算平息。
当时他训斥鲍珣,鲍珣却梗着脖子说,中山郡那边穷,给好货他们也买不起,次货正好。
那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错的是中山郡,不是他。
王曜当时便想,丁绾再能干,毕竟是个女子,又要应付商行内外无数事务,哪能事事都管得过来?商行里若多几个鲍珣这样的人,迟早要出大事。
他抬起头,望向邹荣,缓缓道:
“邹掌柜,你说这些话,怕也有自家打算吧?”
邹荣连忙道:
“府君明鉴,草民说这些话,自然也有私心。草民也想多赚些钱,也想让邹氏商社的生意好做些。可草民说的这些,句句是实,绝无半句虚言。府君若不信,可以问问卫县丞。卫县丞管着洛阳的商事,各家商号的境况,他最清楚。”
王曜沉吟片刻,道: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罢。”
邹荣连忙起身,又向王曜深深一揖,恭声道:
“草民告退,府君若有吩咐,草民随叫随到,更愿助府君一臂之力。”
他说着,倒退着走了几步,这才转身,掀帘出去了。
王曜望着晃动的门帘,久久不语。
过了片刻,他开口道:
“来人。”
门外进来一个吏员:
“府君有何吩咐?”
王曜道:“去请卫县丞来。”
吏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门帘掀开,卫简走了进来。
他头戴两梁进贤冠,身着绯色官袍。
那张脸生得清瘦,眉眼间透着干练,也透着几分审慎。
此刻他站在案前,向王曜一揖,恭声道:
“府君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王曜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卫简在方才邹荣坐过的那张榻上坐下,坐得端正,腰背挺直。
王曜望着他,道:
“子约(卫简),方才邹荣来过了。”
卫简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下官在廊下碰见他了。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想必跟府君谈得还算融洽。”
王曜苦笑:“他跟我谈了些商事上的事。说丁鲍商行如今扩张太快,白家、马家、荀家,都快被挤兑得活不下去了。他还说,一家独大,对官府未必是好事。这些话,你怎么看?”
卫简沉默片刻,缓缓道:
“府君,邹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