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王曜,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
“丁掌柜能干,这是有目共睹的。成皋、巩县两地能恢复得这么快,丁鲍商行功不可没。可正因为她太能干,丁鲍商行的扩张,确实有些过了。去年鲍珣那档子事,府君还记得?”
王曜点了点头。
卫简道:“鲍珣那人,轻浮贪婪,不是做事的料。丁掌柜用他,是因为他是夫家的人,不用不行。可这样的人在商行里,迟早要惹祸。这次是中山郡,下次呢?万一事情捅到朝廷那里?那祸就闯大了。昔年黄门侍郎程宪向陛下进谏,言当时的巨贾邹翁(邹荣之父)、丁妃(丁绾之父)、赵掇等人是‘商贩丑竖,市郭小人’,却官齐君子,担任藩国列卿,有尘圣化;最终陛下下诏对这些商贾进行打压、抑制,那些推检瓮、妃、掇等人为卿的平阳、平昌、九江、陈留、安乐五公亦皆降爵为侯。今虽十数年过去,程宪也已早逝,然足可为府君殷鉴矣。”
王曜沉默片刻,道:
“你的意思是,该制衡一下?”
卫简点头道:
“下官以为,该制衡。府君可以适当扶持一下邹家、白家、马家、荀家,让他们也参与进来。有竞争,才有进步;有制衡,才不出乱子。当然了,此举不是要打压丁掌柜,实则也是为了保护她。”
他见王曜神色有些凝重,遂又道:
“当然了,此事怎么做,分寸该如何拿捏,还得府君自己定夺。下官只是把利害说清楚,不敢替府君决断。”
王曜望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卫简起身,向王曜一揖,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二堂里又恢复了寂静。
王曜坐在案前,望着窗外那株杏树,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似下了某种决心。
……
接下来的十来天,王曜更忙了。
四月将至,天王驾临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苻晖那边,北营三万人马要整队操练,洛阳城里城外要洒扫清洁,官道要平整,亭驿要修缮,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王曜这河南太守实际操持。
南营这边,桓彦把新卒操练得更紧了。
每日卯时开操,酉时方歇,中间只有半个时辰吃饭歇息。
那些新卒累得叫苦连天,桓彦却铁青着脸,一句“再练”便让所有人不敢吭声。
王曜每日卯时起床,先去南营转一圈,看操练进度;
然后回郡衙,批阅公文,处理政务;
午后有时去州府,与苻晖、赵敖商议迎接圣驾的事宜;
傍晚回内宅,陪董璇儿和孩子们吃顿饭,然后又是批公文,直到子时方歇。
董璇儿心疼他,每日变着法子让厨房做好吃的,炖鸡汤、煮鱼羹、蒸肉饼,变着花样往二堂送。
蘅娘更是寸步不离,茶汤、点心、热手巾,随时备着。
王曜劝她们不必如此,她们嘴上应着,该送还是送。
这日傍晚,王曜难得早些回来,在内宅正堂里陪着妻女。
正堂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北墙下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粗毡。
东壁立着一架屏风,屏风上绘着山水,笔法粗犷,却也有几分意趣。
西侧开着一扇窗,窗棂雕着莲花纹样,糊着细绢,春日的晚霞透过绢纱斜斜射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王曜坐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女婴。
那女婴八个月大了,生得白白胖胖,眉眼像极了董璇儿,秀气得很。
此刻她正窝在父亲怀里,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叫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王曜的衣袖上。
王曜也不嫌脏,只拿袖子轻轻给她擦去,笑道:
“阿宁乖,阿宁不闹,爹爹抱抱。”
这女婴是去年七月下旬生的,董璇儿让王曜给取名,他想了几日,取了个“宁”字,小名便叫阿宁。
他希望这孩子平平安安,少些风波,多些安宁。
董璇儿坐在一旁,穿着一件妃色的交领襦裙,那襦是短襦,袖子宽宽的,裙是长裙,裙上绣着些缠枝花纹。
发髻绾成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金步摇,那步摇上垂着三串细小的金叶,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动。
她产后恢复得好,身段已看不出生育过的痕迹,面庞比从前丰润了些,只是眉眼间的精明似不少反增。
她望着丈夫抱着女儿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夫君,你今日倒回来得早。”她轻声道。
王曜点了点头,笑道:
“今日州府那边没什么大事,便早些回来陪你们。”
董璇儿道:
“夫君这几日累坏了罢?我瞧你眼下又青了。今晚让厨房炖了只鸡,你好歹多吃些。”
王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