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伏国仁点了点头,目光愈发深沉。
他想起几年前父亲临终时拉着他的手说的话——“咱们鲜卑人,在这乱世里求存,不容易。苻氏势大,咱们便暂且低头。可你要记住,低头不是认命。有朝一日,若苻氏露出破绽,便是咱们抬头的时候。”
如今,这破绽似乎就要来了。
……
接下来的几日,乞伏国仁依旧每日里在营中操练兵马,偶尔去周边其他部族将帅那边坐坐,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那慕容德又遣人来过两回,他都见了,却也只是泛泛而谈,不涉任何实质。
他表现得像个再寻常不过的部落首领——对朝廷忠心耿耿,对南征满怀期待,对同族的鲜卑人客客气气却保持距离。
没人看出什么异样。
直到第五日傍晚,一骑快马从西边狂奔而来,马上信使满身尘土,一脸惶急,直入宫城。
次日一早,一个消息便在长安城里传开了——
陇西乞伏步颓反了。
那步颓是乞伏国仁的亲叔父,在度坚山聚众作乱,已攻下周边几个城池,自称“陇西王”,扬言要恢复鲜卑故地,还说什么“苻氏气数将尽”,“当与诸君成一方之业”。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
那些本就对南征心存疑虑的大臣,更是借此大做文章,说什么“西陲有警,不宜南征”,“乞伏氏世镇陇西,其叔既反,其侄岂可尽信”,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苻坚不得不因此推迟巡幸洛阳的计划,一面命遣使安抚乞伏国仁,一面与苻融、权翼等商议对策。
消息传到霸上大营时,乞伏国仁正与几个族中子弟在帐中议事。
待那宫使将步颓反叛的经过里里外外讲述一遍,以及苻坚安慰的话语一一详述时
乞伏国仁不由得面色骤变。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先是震惊,再是愤怒,最后是深深的悲恸。
那表情变化之快,之真切,便是最挑剔的人看了,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他猛地站起身,一抬脚踢翻了面前的食案。
案上的陶碗陶碟哗啦啦碎了一地,肉羹溅得到处都是。
“这个老匹夫!”
他怒吼一声,那声音里满是悲愤:
“他……他怎敢如此!他这是要置我于何地!置我陇西部于何地!”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乞伏国仁在帐中来回踱步,那步子又重又急,踩得地上的毡毯都起了皱。
走了几圈,他猛地站定,望向那宫使,又立马换了一副悲恸惶恐的表情:
“烦劳公公回禀陛下,罪臣当亲自进宫请罪!”
……
乞伏国仁入城时,已是午时前后。
他没有去别处,径直往宫城方向去。
在司马门外递了名刺,说有要事求见天王。
守值官兵进去通禀,不多时便出来传话,说天王在太极殿东堂召见。
东堂不大,是苻坚平日召见心腹大臣的地方。
乞伏国仁进去时,苻坚正坐在榻上,面前案上堆着几份奏疏。
他穿着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绛色纱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束着发。那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痕,显是这几日操劳过度。
见乞伏国仁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简册,抬眼看过来。
“国仁来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仍带着几分天家的威仪:
“你叔父的事,朕听说了。你……不必太过忧心。”
乞伏国仁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那动作太过突然,太过用力,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苻坚眉头一皱:“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乞伏国仁没有起来,只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臣……臣是来请罪的!”
苻坚道:“你何罪之有?”
乞伏国仁抬起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惶恐,眼眶泛红,竟隐隐有泪光闪烁:
“陛下,步颓是臣的亲叔父!他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臣……臣虽在京师,与此事毫无干系,可旁人会怎么看?朝中那些本就反对南征的大臣,会不会借此大做文章?陛下信任臣,委臣以先锋重任,臣却……臣却给陛下惹来这等麻烦!臣真是……真是无地自容!”
他说着,又重重叩首,那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很快便渗出血来。
苻坚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沉默片刻,他缓缓道:
“起来罢。”
乞伏国仁伏着不动。
苻坚又说了遍:“起来!”
乞伏国仁这才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