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上满是泪痕血污,看起来狼狈至极,可若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眼底深处,是一片惊人的冷静。
苻坚望着他,道:
“你叔父反了,朕已然命秦州刺史杨壁发兵进剿,但他手中已无多少兵力,一时之间,恐难以平定,朕自思来,恐怕还得劳你回师一趟。”
乞伏国仁听罢,又是叩首:
“步颓是臣的叔父,臣若再回师陇西,只怕会再添争议。”
他抬起头,望着苻坚,那目光里满是恳切:
“陛下,臣斗胆,求陛下另遣一将,去讨伐步颓。臣愿将本部四千骑尽数交出,听候调遣。臣自己,还是想随陛下南征。臣在勇士川这些年,日夜思慕的,便是能为陛下立下战功,以报陛下厚恩。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却……却……”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苻坚听罢,竟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殿内回荡,却听不出多少欢愉,反而带着几分苍凉,几分无奈。
“国仁啊国仁。”
他站起身,走到乞伏国仁面前,俯身,亲手扶起他。
“你是个忠臣,也是个孝子。朕心里有数。”
苻坚望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叔父反了,你心里不好受,朕知道。可正因如此,朕才要派你去。你是他侄儿,你去,他或许会放下兵器,或许会迷途知返。若是别人去,就只有不死不休了;你去之后,可告诉他,只要不再造反,朕皆可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人言,你不必在意。朕信你,便够了。你回陇西去,好好料理此事。待平了步颓,再回来,朕还要你随朕南征呢。”
乞伏国仁眼眶又红了,他哽咽道:
“陛下……臣……”
苻坚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
“回去罢。好生歇息一宿,明日便启程。朕会给杨壁下诏,让他全力配合你。陇西的事,朕就托付给你了。”
乞伏国仁深深一揖,倒退着走了几步,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他走得很快,那步伐却稳健,丝毫不见方才的踉跄。
苻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不语。
殿外,日头已偏西。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射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影。
乞伏国仁出宫时,已是申时前后。
他翻身上马,缓缓行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店铺依旧热闹。
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铁器的,有卖吃食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闹声混成一片。
他策马而过,那些声音便从耳边掠过,像流水一般,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走得不快,可那马步却稳得很。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是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成了。
一切,都如他所料。
苻坚的信任,叔父的配合,秦州的援军,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接下来,便是回师陇西,“会剿”叛逆。
至于剿到什么时候,剿出什么结果,那就由不得苻坚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谁也看不见的笑意。
……
乞伏国仁离开后,东堂里又陷入沉寂。
苻坚独自坐在榻上,望着那摇曳的烛火出神。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内侍的声音:
“陛下,舞阳公主求见。”
苻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让她进来。”
门帘掀开,苻宝走了进来。
那张秀美的面庞上,此刻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心疼。
她走到苻坚面前,敛衽一礼:
“父王。”
苻坚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苻宝在他身侧坐下,望着父亲那疲惫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
她轻声道:“父王,儿臣听说……乞伏将军的叔父反了?”
苻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苻宝沉默片刻,又道:
“父王,儿臣看父王这几日,瘦了许多。眼下的青痕,越来越深了。儿臣听内侍们说,父王每日批阅奏疏,都要到子时以后才歇息。儿臣……儿臣心疼。”
她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苻坚望着她,心中一阵温暖,又是一阵酸楚。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温声道:
“傻孩子,父王没事,父王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苻宝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望着父亲:
“父王,儿臣不懂军国大事。可儿臣看得出来,这些日子,诸事不顺。吕将军西征,去了数月,还没消息传来。乞伏将军的叔父又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