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星期三,江城下着小雨。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是那种细得跟牛毛似的、落在脸上你都分不清是雨还是雾的东西。这种天气在江城很常见,常见到没人会多看一眼。老猫就是在这样的雨里,倒在了城南旧货市场后巷的垃圾桶旁边。
发现他的是环卫工人老周头。老周头每天早上五点来这条巷子收垃圾,收了十二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见过——死猫死狗、醉酒躺在纸壳箱里睡觉的流浪汉、被人扔掉的假肢。但死人,他是头一回见。老猫靠着垃圾桶坐着,低着头,像是睡着了。老周头喊了他两声没应,走近了一看,才知道不是睡着。血从他的后背渗出来,被雨冲淡了,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流成了一张地图。那张地图老周头看不懂,但陆峥看得懂。
陆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报社赶一篇稿子。电话是老鬼打来的,用的是档案馆的座机。老鬼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这次也一样——“老猫没了。城南后巷。苏蔓漏的风。”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短,一句比一句沉。陆峥放下电话,把稿子保存、关电脑、拿起外套,动作跟平时下班没什么两样。他甚至跟隔壁工位的老刘打了声招呼,说出去买个煎饼果子。
这不是冷血。这是本能。潜伏太多年的人,肌肉记忆里最深处的一个动作,就是在听到坏消息的时候,先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变。你在海外那三年养成的习惯——越危险的时候,越要做最平常的事。
他走到楼梯间的时候,步子还是没加快。但他的手已经在兜里拨通了夏晚星的号码。响了六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四声,挂了。他停下脚步,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面。窗外的雨还是那种要死不活的样子,把整个江城泡在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里。过了大概三十秒,手机震了。夏晚星发来一条信息,一个字——“忙”。这个字,别人看不懂,他懂。夏晚星说“忙”的时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正在跟苏蔓在一起,不方便接电话;要么她已经知道消息了,正在消化,不想让人听见她声音里的东西。
陆峥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下楼。他没有去城南后巷。他知道现在那里已经被封锁了。老鬼说被老周头发现了,那就意味着警察已经到了。警察到了,陈默就到了。陈默到了,他陆峥就不能到。至少不能以国安的身份到。
他去了老猫生前常去的那家面馆。不是去吃面。是因为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让自己跟那些还没确认的线索待一会儿。面馆在城南旧货市场入口边上,招牌上写着“老马家牛肉面”,招牌被雨淋得褪了色,“牛”字的半边已经看不清楚了。陆峥要了一碗面,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墙。
这是他每次来都坐的位置。不是习惯,是训练——靠墙,面朝门,余光能扫到窗户,背后没有盲区。
面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他没有吃。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搁在碗上,掏出手机,开始翻老猫之前发给他的所有信息。老猫这个人不爱打电话,他喜欢发文字,而且每条信息都写得很啰嗦,像个小学生在写作文。比如昨天那条——“陆哥,苏医生昨天来旧货市场了,说是给弟弟找一本老医书。她在我摊上翻了半天,最后买了本82年的《赤脚医生手册》,花了五块钱。她问了我几句关于龙哥的事。我说龙哥最近不常来。她笑笑就走了。我觉得她笑得不太对。”
“笑得不太对。”这就是老猫。一个在黑市上混了二十多年的人,最擅长的不是分析情报,是看人。他能从一个笑容里看出“不对”,然后把这个“不对”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不带任何加工。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分析情报的料,加工了反而会把事情弄脏。
龙哥是老猫给陈默起的代号。因为陈默每次来旧货市场都穿件深色的夹克,领子竖得很高,像港片里的龙哥。老猫没见过陈默穿警服,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到死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偶尔来市场转悠,每次来都买旧书,有时候会站在老猫的摊前翻翻那些发黄的杂志,随口问两句——这几天市场里有没有新来的?有没有人在打听什么?老猫每次都说没有。因为他从第一天起就是国安的眼线,他知道这个“龙哥”不是自己人。
但这些,他现在只能跟自己复盘了。
面前的牛肉面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陆峥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继续看老猫一个月前的信息——“陆哥,今天有个戴眼镜的女的来找我,姓苏,说是夏小姐的朋友。”这条信息他当时看过,没有特别在意。因为苏蔓去旧货市场有合理的理由——她弟弟生病,她经常去淘旧的医学书籍。但他忽略了一件事:苏蔓怎么知道老猫是夏晚星的线人?
夏晚星不会告诉她。苏蔓是闺蜜,但不是这条战线上的人。闺蜜和线人,这两个身份在夏晚星的脑子里一直是分开的,分得很清楚。她不会把一个黑市情报贩子介绍给自己的闺蜜认识。那苏蔓是怎么找到老猫的?
陈默给的。
这四个字从陆峥脑子里浮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证据了。苏蔓是陈默的人。陈默知道老猫跟夏晚星的关系,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