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与德州的热闹不同,水气更重,河风裹着寒意,吹得人袖口猎猎作响。
码头边舟船连绵,一艘接一艘停靠在岸。
粮袋堆成小山,草料、军械、辎重分门别类摆放,民夫推车往来,脚下木板被压得吱呀作响。
山东右参政铁铉,奉命在此督运粮草,补给前线南军。
他一身官袍,袖口挽起,站在码头账案前,正核对粮册。
身旁属吏低头记录,民夫喊号装船,一切看似有序。
直到一匹快马冲入码头。
马背上的传令兵满身泥水,几乎是滚下来的,双手呈上战报:
“参政大人,德州败了!曹国公南逃,燕军铁骑紧随其后,山东地界大乱!”
铁铉接过战报,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李景隆败了,而且败得极快。
只一瞬,铁铉便明白,码头保不住了。
这里的粮草再多,也运不到该去的地方,若继续留在此处调度,只会被后续乱军裹住,甚至被燕军截断归路。
铁铉当即沉声道:“弃粮。”
属吏大惊:“参政大人,这些粮草辎重……”
“不要了!”
铁铉语气极冷:“传令下去,能带走的账册带走,带不走的全部留下,其余人自行散去。”
他说完,不再看那堆积如山的粮草,牵过一匹快马,翻身上去,单人快马,连夜奔赴济南。
此时的山东布政司,早已乱作一团。
城中官吏人心惶惶,有人抱着文书乱跑,有人连夜收拾细软。
富商大户的车队挤在街口,箱笼堆满马车,士卒逃亡过半,街头上到处是传言。
有人说燕王十万大军已到城外。
有人说大将军李景隆战死了。
还有人说燕王亲率大军,一夜之间便能踏平济南。
传言这种东西,从来不管真假,只管吓人。
不过人人都清楚,燕军势大,建文朝廷的南军节节败退,山东迟早失守!
铁铉入城之后,直奔布政司衙门。
大堂之上,山东布政使杨镛正在收拾案牍文书。
说是收拾,其实更像搬家。
几名家丁进进出出,将箱笼、书册、衣物一样样抬出去。
山东布政使杨镛年过五旬,神色却很淡定,像是外头乱的不是山东,而是别人家的后院。
铁铉大步入堂,拱手急声道:“藩台大人!燕军将至,局势崩坏!请大人即刻下令,收拢溃兵,安抚百姓,紧闭城门,死守济南!”
杨镛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将一份文书放入箱中:“铁参政,莫急。”
铁铉眉头皱起。
都什么时候了,还莫急?
再莫急,燕军就要在城外搭锅做饭了。
杨镛慢条斯理道:“本藩刚刚上疏致仕,吏部批复文书已至,从今往后,本藩便不再是山东布政使,城中防务,官吏调度,你去找左参政李扩商议便是。”
铁铉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藩台大人,你才五十出头,便要致仕?”
杨镛叹了口气,脸上浮起几分疲态:“本藩年岁不饶人,身子也不济了,既不能为朝廷分忧,何苦占着位子不动?不如让给你们年轻人,也算不尸位素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若换个时候听,还真有几分老臣知退的意味。
可眼下这个关头,铁铉只听出了四个字:赶紧跑路!
杨镛转头催促家丁:“动作快些,收拾妥当,即刻回乡,本藩还要回去看看孙儿。”
铁铉看着他,心口发堵。
老狐狸的心思,其实半点不难猜。
朱家叔侄争皇位,打的是天下,赌的是满门。
押对了,加官进爵,祖坟冒烟;
押错了,身首异处,家人跟着遭殃。
杨镛上了年龄,仕途也走到头了,他不想在最后关头把自己一家老小押进赌桌。
早在李景隆北平战败之后,他便暗中托关系,递奏本,只求辞官归乡,离这场皇权争斗远一些。
如今批复到手,他自然一刻也不愿多留。
铁铉站在大堂中,看着布政使带着家丁离去,眉头紧锁。
布政使离任,眼下山东文官体系里,地位最高的便是左参政李扩,其次才是他铁铉。
按规矩,他应当去找李扩商议。
可铁铉迟疑了。
李扩早年曾任山东按察使,是林川的旧日上司,二人交情不浅。
如今林川公开效忠燕王,已是燕军重臣,若燕军打来,李扩会如何选择?
铁铉不敢赌。
这种时候,错信一人,便可能葬送济南一城。
他站在堂中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定:
索性不找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