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谢谢。”
路明非没有接书。
因为他不是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还有幻想可以沉溺,还有风车可以冲锋。
他路明非,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
路明非没有再看陈雯雯一眼,转身走向楼梯口。
那个背影,是如此的佝偻,如此的沉重。
陈雯雯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
忽然意识到,文学或许并不是总能抚慰破碎的灵魂。
……
路明非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叔叔却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婶婶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路鸣泽坐在餐桌前,正拿着筷子敲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一脸的不耐烦。
听见路明非推门而入的动静,路鸣泽视若无睹,叔叔更是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路明非换好鞋,走到卫生间洗手。
冷水冲刷着他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在大江大河中与巨浪搏击,也曾经诊治过无数病人,更曾经手刃恶徒。
现在,它们依旧修长,皮肤却变得苍白,上面的老茧正在慢慢软化。
他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有着淡淡的青黑,眼神无光。
那张脸陌生而熟悉。
“还不快出来帮忙,等着我喂你啊?”
婶婶尖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穿透卫生间的门板。
路明非擦干手,走了出去。
他走进厨房,端起那盘热气腾腾的青椒肉丝。
婶婶正在盛汤,看到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川字。
“成天摆着这副死人脸给谁看,我们家欠你的啊?”
婶婶一边把汤碗重重地放在托盘上,一边开始了她的日常输出。
“供你吃,供你穿,送你读最好的贵族学校。你倒好,回来也不叫人,也不帮忙,就知道吃现成的。”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端菜拿碗筷。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这本该是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但在路家,这通常是路明非接受审判的时刻。
“鸣泽这次月考,又是全班前十。”
婶婶夹了一块最好的肉片放进路鸣泽碗里,脸上堆满了宠溺的笑,转头看向路明非时,笑容瞬间消失,变成了嫌恶。
“路明非,你呢,这次考了多少,倒数第几?”
路明非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白饭。
“问你话,哑巴了?”婶婶提高了音量,越说越起劲。
“还没出成绩。”
“没出成绩,我看是不敢说吧。”
婶婶冷笑,嘴唇上下翻飞,唾沫星子飞溅,筷子在空中挥舞,仿佛那是她用来指点江山的权杖。
“就你那个脑子,能考出什么好成绩?我看你也别读了,纯粹是浪费钱。早点去技校学个修车什么的,将来还能混口饭吃。”
路鸣泽在旁边发出一声嗤笑,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妈,修车也要脑子的,我看他去搬砖比较合适。”
“搬砖?他这小身板,搬两块砖就得累趴下。”婶婶不屑的说道,“哼,养条狗都知道摇尾巴,你说说,养你有什么用?”
……
餐厅里的空气沉闷而又压抑,只有婶婶尖锐的嗓音在来回切割。
但是当她说到,养你有什么用时,路明非的咀嚼动作停了下来。
有什么用?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回荡,不断放大,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学会了降龙十八掌,有什么用?
他学会了灵鳌步,有什么用?
他懂得无菌手术,懂得了显微镜原理,有什么用?
他救不了那群在徭役中冻死的乞丐。
他救不了阿元。
……
他甚至连在这个家里,维持一份最基本的尊严都做不到。
“够了。”路明非低声说了一句。
但这声音太轻,瞬间就被婶婶高亢的声浪淹没。
“够什么够,说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了,你还敢顶嘴?你看看你那个窝囊废的样子,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告诉你路明非,你别以为……”
然而就在婶婶那个为字刚出口的瞬间,路明非突然抬起右手猛地在桌上拍了一下。
“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坚硬的红木桌面连弯曲变形的过程都被省略了,在接触到掌力的那一刹那,直接炸裂。
木屑纷飞,碗碟崩碎。
整张沉重的实木餐桌,连同桌上的六菜一汤,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地狼藉的碎片,轰然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