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大家,我这腿?”一个老乞丐畏畏缩缩地凑上来。
“坐。”
路明非没有多余的废话,伸手搭脉,然后从草篓里抓出一把透骨草和红花,熟练地包好。
“风湿入骨,这是之前在水里泡久了。拿回去煮水热敷,每天两次。不要钱。”
“谢谢路大家,谢谢活菩萨。”
消息传开,求医的队伍很快排成了长龙,甚至堵住了隔壁回春堂的大门。
回春堂的掌柜气急败坏地跑出来,指着路明非的鼻子骂道:“姓路的,你这是坏规矩,哪有看病不收钱的道理,你这是在砸我们的饭碗。”
路明非头也没抬。
“你们的饭碗里装的是人血,我的草篓里装的是人命。”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排队的数百名乞丐瞬间安静下来,随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那掌柜被千夫所指,涨红了脸,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这一天,路明非从日出坐到日落。
他不仅看病,更像是在唠家常。
路明非一边熟练地给一个满头生疮的老乞丐挑破脓包,一边随口问道。
“老丈贵姓,哪里人?”
那老乞丐身子一僵,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嗫嚅道:“路大家折煞小老儿了,叫花子哪有什么贵姓,大家都叫我赖头。”
“人都有爹生娘养,怎么会没姓?”路明非手上的动作很轻,语气却很重,“在我这儿,没有叫花子,只有病人。”
老乞丐嘴唇哆嗦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姓王,山东济南府人。”
“济南府是个好地方,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都没了。”
老乞丐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黑泥的脚趾。
“金狗破城那年,大儿子被抓去顶了壮丁,老婆子饿死在逃荒路上。剩个小孙子,前年冬天在岳州分舵,没熬过去。”
路明非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后更加轻柔地将药膏抹匀。
“分舵没发冬衣吗,我记得账册上写着,岳州分舵前年领了三百件棉衣。”
“棉衣?”老乞丐惨笑一声,“是有棉衣,可那是给长老和那些有钱的净衣派弟子穿的。咱们污衣派的,能分到一捆干稻草铺在身下,那都得磕头谢恩。”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一笔。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
“腿是怎么断的?”
路明非捏了捏那早已畸形的腿骨,眉头紧锁。
“这不是新伤,断了有两三年了吧?若是当时接好,不至于残废。”
那汉子低着头,不敢看路明非的眼睛:“是不小心摔的。”
“摔能摔出棍棒的淤痕?”路明非声音一沉,“说实话,是不是帮里的人打的?”
汉子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是因为那天讨饭,我私藏了一个肉包子想留给生病的老娘,被执法弟子发现了,说我坏了规矩,当众打断了一条腿。”
“那您老娘呢?”
“腿断了,讨不到饭,没过半个月,老娘就走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迅速写了一张方子。
“这腿虽然接不回原样,但贴了这膏药,阴雨天能少遭点罪。”
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
“你是江西路的,家里几亩地,怎么没的,是被官府收了,还是被地主占了?”
“你才十二岁,爹妈呢,是被拐子卖进来的?”
“入帮几年了,这几年吃过几顿饱饭?”
……
对于这些乞丐来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叫什么,来自哪里,家里还有谁。
在一些长老眼里,他们是牲口,是数字,是敛财的工具。
但在路明非这里,他们重新找回了名字,找回了籍贯,找回了作为一个人的来处。
每问一句,周围围观的乞丐们就感觉心头热乎一分,眼眶湿润一分。
……
夜幕降临。
君山岛上的喧嚣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味道,酒肉的香气从净衣派的营地里飘出来,划拳行令声此起彼伏。
而在乱石滩上,篝火燃起。
火种队的队员们没有休息,他们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树枝,面前是一小块平整过的沙地。
路明非和黄蓉站在中间。
而在他们外围,还有无数白天看热闹看病没舍得走的普通帮众,此刻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
“今天,我们不练武,不讲医术。”
路明非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他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在一块木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字。
“人。”
一撇,一捺。
“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