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里的这种累,能让你长本事。长了本事,你才能护住你想护的人,才不会像你娘那样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无尊严。”
路明非指了指营地里那面随风飘扬的旗帜。
“阿福,告诉我,是想当一辈子跪着讨食的狗,还是想当一个站着护食的人?”
阿福看着路明非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感受着脚上药粉带来的丝丝清凉。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眼神里的稚气褪去了一分,多了一分狠劲。
“我不走了,死也不走了。”
“好。”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归队。”
这一晚,走了三十个,留下了两个。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路明非耐心地送走那些朽木,挽救那些尚存血性的。
大浪淘沙,留下的才是金子。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路明非独自坐在湖边,看着漆黑的湖面出神。
虽然他面上云淡风轻,但一次性走了一百多人,对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他也并非钢铁之躯,那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察觉到身后有动静,路明非回过头,看到了黄蓉那双在夜色中亮晶晶的眸子。
她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东西,那是两个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大芋头,表皮焦黑,却透着一股淳朴的香气。
她细心地剥开半边焦皮,露出里面软糯白皙的芋肉,递给路明非。
“喏,刚煨熟的,最粉的那块给你,小心烫。”
路明非接过芋头,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师父,你也累一天了,怎么还不睡?”
“你也知道累啊?”黄蓉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抱膝,看着湖面,“我看你训话的时候威风凛凛的,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呢。”
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略显疲惫的侧脸,语气柔和了下来:“路算盘,你别太逼自己了。这世上的乞丐千千万,你救不过来的。”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路明非咬了一口绵软的芋头,粮食的香甜在舌尖化开,“以前我以为只要自己变强就行了,但现在看着他们,我想试试,能不能带他们一起变强。”
黄蓉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把头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你啊,就是个傻瓜。放着逍遥日子不过,非要来当这个乞丐王。”
她伸出手,握住了路明非的手,十指相扣。
“不过,既然你想疯,那我这个做师父的,当然要陪你一起疯。要是这帮乞丐以后敢不听你的话,我就在他们的饭里下巴豆,拉死他们。”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出来,嘴里的芋头似乎更甜了,心头的阴霾也散去不少。
有她在身边,这就不是一场孤独的苦修。
话说回来,营地里,即便留下来的人,心里也不是没有怨气。
那种日复一日的枯燥和高压,像一根紧绷的弦,如果不解决,随时会断。
三天后的夜晚,没有月亮,风很高。
路明非下令,全体集合。
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三百多张疲惫麻木甚至带着怨气的脸庞。
“我知道你们在心里骂我。”
路明非站在高处,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让全场鸦雀无声。
“骂我路明非是个阎王,变着法儿地折腾人。骂这日子没法过,比当叫花子还苦,对不对?”
没人敢接话,但那一双双闪烁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今天咱们不训练,不讲大道理,咱们来聊聊过去。”
路明非随意坐到一块石头上,指了指身边的空地。
“聊聊你们为什么当叫花子,聊聊你们受过的罪,聊聊你们心里的恨,谁先来?”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人动。
“赵铁柱。”路明非点了一个壮汉的名字,“你昨天训练的时候摔摔打打,说不想干了。你上来,说说你入帮前是干什么的。”
赵铁柱是个山东大汉,此时被点名,脸涨得通红。
他梗着脖子走上来,破罐子破摔地吼道:“说就说,俺原本是种地的,有的是力气,但帮主你这里的训练太憋屈,俺才不想干。”
“种地的?”路明非明知故问,“那你的地呢?”
这一问,像是戳破了赵铁柱最痛的伤疤。
这汉子刚才还硬挺的脊梁瞬间塌了下去,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没了,都被张大户霸占了。俺爹去告状,被县太爷打了五十大板,回来就吐血死了。俺娘气疯了,跳了井。俺拿着锄头想去拼命,被家丁打断了腿,扔在乱葬岗,俺命大没死,一路讨饭到了这儿。”
说到最后,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像是决堤的信号,冲垮了所有人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