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能躲进礁石湾,只是让大家从“会不会死在海上”,变成了“会不会死在岸边”。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郑森转身,直接下令:“传三船主官、火器哨总、工匠头目、医官,到旗舰中舱议事!”
“是。”
命令一下去,各处都动了起来。第三船已经半锚停住,旗舰也在礁后稳了船身。补给船则还在外侧偏后的位置,不敢压得太深,只保持着随时能进能退的态势。
中舱里,木桌已经摆开。海图、测深簿、岸边草草画出来的礁形图,全都摊在桌上。舱里有海腥气,也有煤烟味,所有人衣服都是潮的,可这会儿没人顾得上这些。
施琅先到,接着是赵海。然后是两名火器哨总,一个姓周,一个姓沈,都是老兵出身。工匠头目姓鲁,原先在台湾修炮位、整船坞干活,后来被调进远洋队。医官来了两个,一个宋时济,一个年轻点,姓陆。何文盛抱着册子在角落站好,笔已经蘸了墨。
郑森等众人到齐,没有废话,直接抬手往桌上一点。
“地方是找着了,能停船,也能下人。但怎么下,下去做什么,谁先去,谁后去,这里头一条都不能乱!”
施琅先开口:“依我看,别图快。先上一百人。人少了站不住,人多了乱。”
郑森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赵海补了一句:“缓坡那边地形平,能落脚。礁后那段若先占住,后头船上火器还能照应到。”
工匠头目鲁老六抹了把胡子:“若真要上岸,俺也去。”
施琅扫了他一眼:“你不去,谁挖坑?”
舱里几个人都笑了一下,气氛松了一点。可郑森没笑,他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声音平稳:“这第一批上岸,不是去显威风,更不是去插旗喊话。先找水,再立营,再看人。”
这句话一出,何文盛立刻记下。施琅也点头:“对。凡是刚摸到岸就举旗招摇的,不是蠢就是找死!”
周姓哨总听得直点头,可还是问了一句:“都督,若岸上无人,咱们是不是先立大旗,也好壮声势?”
郑森抬眼看他:“不立。”
那哨总一愣:“为何?”
“因为现在咱们连这里是不是西班牙人的眼皮子底下都没摸清。”郑森语气很淡,“旗一立,声势是壮了,可也等于告诉别人,这里来了外敌。现在咱们要的是落脚,不是唱戏。”
这一句把那哨总问住了。施琅在一旁冷声接了一刀:“你若真想壮声势,等后头站稳了,我让你举着旗去他们城门口转!”
舱里又静下来。
郑森开始点人:“一百人。火铳兵六十,藤牌兵二十,剩下二十,工匠十二,刀牌手八。医官两人随行。”
宋时济拱手:“臣领命。”
郑森看了他一眼:“上岸之后,你先看水。不是看病。”
“是。”
“还有。”郑森顿了一下,“万一出事,先保药箱,后救人。”
这话很冷,可宋时济一点不意外。他早就知道郑森是什么性子。打仗的时候,医官也是军械的一部分,药若没了,后头伤兵一片都得等死。陆医官年轻些,听了有点发紧,可还是咬牙应下:“下官明白。”
接着,郑森开始布置具体动作。
“第一波下去,先列半圆阵。火铳兵在前不对。藤牌兵在前,火铳兵半跪其后。工匠不上前线,落地后立刻去滩后掘浅壕,堆沙袋。”
鲁老六听得快,立刻应道:“沙袋若不够,便先就地装砂石。”
“嗯。”
“还得带两门小佛朗机。”这次说话的是施琅,“别嫌重。只要滩上一站住,后头人心就稳了。”
郑森没反对:“两门,各配炮手四人,先护住缓坡和小艇上岸处。”
鲁老六有点犯愁:“都督,佛朗机下小艇,得拆。”
“拆。”
“那上岸后装起来要工夫。”
“所以你得先去。”
“明白了。”
鲁老六不再多话。
一项项令敲下去之后,舱里众人就明白了,这一百人不是试水的杂兵,而是一个能临时拉出滩头阵地的小营头。能打,能守,还能起工!
这是郑森一路带出来的习惯。不管走到哪,先把火器和工事架起来。只要坑一挖,炮一上,局面就不一样了!
议完,众人出舱。
船上很快传开了,第一批要上岸了。但不是谁都能去。名册是施琅和郑森一起定的,挑的是硬手,能压住心气,能守规矩,手脚还快。
有些想争功的,被一口回绝。理由也简单。
“你太躁。”
这三个字,比骂人还狠。被刷下去的人脸红,却不敢犟。因为大家心里也明白,第一批上岸不是去抢功,是拿命蹚路!
半个时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