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铳先包油布,药筒再查一遍,燧石重新试火。藤牌检查皮绳,刀刃过一遍油。工匠把锹镐、绳索、木桩、小佛朗机拆件都分开装。
鲁老六一边盯着,一边骂:“蠢货,那炮耳单放!你把销钉弄丢了,上岸拿嘴装啊?绳子不许乱卷,待会儿卡住了你自己下海捞去!”
工匠们挨着骂,动作却麻利。
宋时济则带着陆医官在收药箱。止血散,解暑丸,金疮药,煮水的小铜釜,全都得带。陆医官小声问了一句:“先生,若真碰上当地土人放冷箭,咱们怕是顾不过来吧?”
宋时济把药包压紧,头都没抬:“顾不过来也得顾。可有些人若中了喉、中了心,你救不活,那就别浪费药。”
这话说得直。陆医官一怔,随后默默点头。他知道,到了这一步,仁心要有,手也要硬。
何文盛则跟在后头,看这边一眼,看那边一眼,越看越觉得胸口发热。从天津出发,到今天踩到这片岸边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记账的。可现在他看明白了,自己不是看热闹,自己是在记大明第一次怎么落脚!
若这一百人站住了,后面几千几万人的路,都从这里开始!
想到这,他赶忙追上郑森:“都督。”
“说。”
“下官……也想随第一批上岸。”
郑森脚步都没停,只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会打枪?”
“不会。”
“会挖坑?”
“……不会。”
“那你上去做什么?”
何文盛脸一热,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下官想亲眼记下第一遭上岸……”
郑森脚步停住了。
何文盛心里一紧,以为自己说错了。结果郑森看了他两息,淡淡回了一句:“你若死在滩头,谁替本都督记后头的事?”
何文盛张了张嘴,没敢再争。施琅在一旁哼了一声:“想立功,先把字写好。船上这几张图少一个点,后头就可能多死几十个人。”
何文盛一下清醒了。
是。
不是只有上岸的才算冒死。
他赶紧躬身:“下官明白了。”
郑森这才继续往前走。
很快,第一批登岸的人在甲板上列了队。六十名火铳兵,二十名藤牌兵,二十名工匠与辅兵,分成两拨,依次下艇。
周哨总站在前头,嗓子不高,却一句一句说得清楚:“记清。上岸之后,不准乱看,不准乱跑。先守滩,后上坡。藤牌在前,火铳在后。听号,不听人吼。谁若脱阵,军法!”
兵卒齐声应下。这声音不算大,可都压得住。
郑森走到队前,扫了一眼每个人。
“你们这一百人,是头一批。不是去夺头功,是去给后面的人搭命!你们站住了,后头三船就有脚。你们若乱了,三船就都得悬着。所以记住一句,先挖坑,不先逞威风!”
周围一片安静。没人敢笑,也没人敢轻视。因为这话太直了,可直就是实在!
说完,郑森摆了摆手:“上艇!”
“是!”
小艇一只只放下,绳梯垂下去。士兵背着火铳、腰刀、药筒,踩着晃动的木梯往下。有人脚下一滑,旁边老兵一把拽住:“看脚!”
“是!”
工匠们抬着拆开的佛朗机炮件,累得龇牙,却不敢出声。鲁老六自己跳下最后一只小艇,坐稳后还不忘骂了一句:“都把炮耳护好!”
岸边离得不远,可这段水走得不轻松。礁石湾里浪虽小,可礁影多,小艇摇桨时还得不停修正方向,避免蹭上暗石。
周哨总站在艇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缓坡。施琅在船上用千里镜看,郑森也在看,没有谁说话。这时候多一句废话都嫌多。
终于,小艇先后靠近滩头。
“下!”
一声令下,最前头的藤牌兵先跳了下去。海水没到膝盖,脚下是碎石和沙混着的滩。人一落地,立刻把藤牌架起来,面向坡上。后头火铳兵踩着他们让出来的位置,迅速下水,半跪列开,一支支火铳抬起来,对准前方。
没有人乱叫,只有军官压着嗓子发号。
“左翼张开!”
“守缓坡!”
“火种护住!”
紧接着,工匠们也开始下水。
佛朗机炮件最麻烦,重,还怕磕坏。几个人咬着牙,一趟趟往滩上扛。鲁老六一上岸,根本没看四周,先蹲下抓了一把沙,接着抬头看坡。
“这地方能挖!来五个!先把浅壕开出来!”
工匠和辅兵立刻扑上去,锹镐一抡,第一铲土就翻了出来。
这是大明军队第一次在美洲海岸动土。不是为了种地,是为了活命!
何文盛站在船上,看得喉咙发紧,手已经自觉在册子上飞快写了起来。
“某时,首批兵百人登岸……”
“先列半圆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