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邹千总点了一个最年轻的火铳手,“枪收背上,别露。”
“是。”
“老三,跟我上土丘。其余人原地伏着,看手势。”
“得令。”
说完,邹千总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左侧摸。那土丘不高,但上头草稀,走不好就会露人。邹千总没站起来,直接手脚并用地往上拱。老三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爬到顶上,两人几乎是贴着地趴平了。这一回,前头看得清了不少。
土路顺着林边往南去,一头拐进了山坳,一头则往海边更开阔的地方延。路上没人,但远处能看到几处白墙红顶的屋子,屋外有木栅、有牛栏,还有成片的地。
老三眯着眼看了看,压着嗓子道:“庄子?”
“嗯。”邹千总应了一声。
再看远一点,能看到一处更高的白墙小楼,顶上有十字架。
教堂!
俘虏没说谎。这片地方,不是一处孤点,而是庄园、教堂、田地、路,一串一串连起来的。
老三有点牙痒:“这帮红毛鬼,在这儿扎得还挺深。”
“所以才不能乱扑。”邹千总道。
他还在看。
看人。看路。看车。
没多久,路南头真有东西出来了。先是一匹马,马后是一辆驴车,再后又是一辆。车不大,轮子窄,前头有人牵,边上还有两个骑马的。再后头,零零散散跟了十来个人。有人背火枪,有人拿长杆,穿得不齐,有布衣,也有皮甲。
“来了。”老三喉头一紧。
邹千总没说话,他看得更仔细。那两个骑马的,不像正兵,披着短斗篷,靴子倒是不错。后头拿火枪的几个,火枪不长,保养也一般。最前头牵驴那两个,一路上还时不时回头看,像怕货掉了。
“不是军队。”邹千总低声道。
“那是啥?”
“税队。”
老三一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邹千总伸手,往那两辆车一指:“你看车上。”
车上没盖得很严,一个包角露出来,像是捆好的皮货。另一辆车上,则堆了几个木桶,还有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不是银。
若是银,车不会这么轻。若是军粮,也不必这么点人。这更像从各庄园、各教点收上来的税货,皮、盐、粮、酒,甚至账册!
“都督说得还真准。”老三忍不住咂嘴,“这地方,不是兵先撑起来的,是税先撑起来的。”
邹千总哼了一声:“你还长脑子了。”
老三没敢回嘴,只是盯着那队人,眼里慢慢冒火。
十来个人护着两辆车,真不算强。若是放在大明地界,夜不收摸上去,两轮短铳一打,十有八九就拿下了。
他脑子里这个念头一起,邹千总就像猜到了一样,冷不丁开口:“把你那眼神收一收。”
老三咧了下嘴:“邹爷,我没说打。”
“你那脸都快写上了。”
老三嘿嘿笑了一声,还是低声道:“这口肉真不小。若是干了,回去至少能给何先生账上添几笔。”
“干了这队,账是能添两笔,人也得添几条命。”邹千总盯着下面,“咱是来听声的,不是来敲锣的。”
说着,他忽然抬手按住老三的后脑勺,把他往下压了压:“别抬!”
老三吓了一跳,赶紧趴低。
下面那队人已经快走到土丘对面了。那两个骑马的忽然停了一下,朝这边林子扫了一眼。
不是发现了什么,是本能。
这种人虽然不是精兵,可天天在这条路上跑,鼻子也会变灵。
邹千总和老三都没动,连呼吸都压住了。过了几息,那两人没看出什么,便又带队走了。
等人走远了,老三才长出一口气,脸上都是汗:“险!”
“这就叫险?”邹千总慢慢撑起身子,“真险的是你手痒那一下。你若刚才忍不住,下面这路今天就见血了,咱往后还摸个屁。”
老三脸一红:“属下错了。”
邹千总没再骂,因为他自己也不是没动心。
这条税队看着不难啃,可问题不在啃不啃得下,而在啃了之后怎么办。尸体在路上,车没了,庄园、教堂、港镇立刻都会警醒。那他们这一趟出来,前头好不容易摸开的局,就全毁了!
“走。”邹千总低声道。
“回去?”
“回去个屁。”邹千总道,“顺着他们走过的道,再往前摸一截。今天人少,说明港镇那边还没全面收紧,正是看门道的时候。”
说完,他先往坡下滑,老三也赶紧跟上。
两人回到人堆里后,邹千总把刚才看见的情况简短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