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坐在床上,脱了鞋,把脚放到床单上。
陈良给妻子倒了杯水,坐在李君旁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陈良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什么消息?”李君问。
“没什么。”
陈良没说实话,短信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
但他不想把这条短信拿给妻子看。
沉默了一会。
然后李君开口了:“今天看工地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买这个房子,现在会是什么样。”
“会轻松很多。”
“可是那时候我们很高兴,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们去吃了火锅,你喝了三瓶啤酒。”
“我记得,你说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李君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努力,日子就会变好。我们省吃俭用五六年,存了四十五万,交了首付。买了房子,怀了孩子。我以为这就是好日子的开始。”
她停了一下,“可是现在,房子停工了,孩子来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陈良把妻子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用力地握着。
好像这样。
就能把所有的不安都捏碎。
……………
次日。
李君接到一个电话。
是荣创城三期的一个业主打来的,女,姓王,说话速度很快。
她在电话里说荣创城的几个业主建了一个群,已经拉了将近两百人。
群里有人去售楼部维过权。
有人去银保监会递过材料,有人在打市长热线,还有人在写公开信。
王女士说眼下有个新进展,景德镇那边衡达楼盘的业主写了一封《强制停贷告知书》,说要联合所有业主集体停止还贷,直到项目复工完成。
这个操作正在传开。
已经有上百个楼盘的业主在签类似的文件,荣创城几个群的群管也在讨论。
李君挂了电话,然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公陈良。
陈良正在电脑上改一份设计稿。
听妻子说完之后。
他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信吗?”陈良问。
“不知道,但是王姐说,这是业主们第一次感觉还有底牌。”
“银行不会同意的。”
“不同意也得知道我们的态度。”李君坐到老公旁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我们现在每个月还六千三的贷款,利息一分钱不少。”
“我们连自己租的这间房子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下个月我还不知道工资会不会再被砍一刀。”
“公司那边已经有人离职了,连交接都没做就走了。”
“陈良,我不是怕吃苦。”
“我就是想知道,这种日子,到底有没有头。”
陈良没说话。
这是李君这个月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他知道妻子已经憋了很久。
陈良站起来走到李君旁边蹲下。
他把妻子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合拢着轻轻按了按,然后说:
“明天我们先把房贷还上。”
“然后我出去跑网约车,晚上回来做设计,先撑过这个月。”
“那下个月呢?”
“下个月再说下个月的!至少,先把孩子生下来。”
李君抬起头看着丈夫。
陈良的眼睛下面有两块青色的阴影,是昨天熬夜到凌晨三点做稿子留下的。
他比去年瘦了很多,锁骨突出来,肩胛骨的轮廓隔着T恤也能看见。
去年这个时候。
老公还是一个每天发愁周末去哪家网红店打卡的年轻人。
今年他已经学会了修理出租屋里那台时不时跳闸的热水器。
学会了用一个电磁炉做出三菜一汤。
陈良在城市的另一端长大。
但他从未想过。
有一天会困在另一端的烂尾工程里,靠计算鸡蛋个数过活。
他还在努力活下去。
李君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