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龙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杨廷枢则是面色灰败,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漆黑的夜色。
“天如兄最后还担忧,实证会耗费学者精力,导致礼教崩塌。”
他慢慢转回身,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沉的失望。
“你错了,大错特错。”
朱敛一字一顿地说道。
“实证并非是去空谈什么无用的末节,它的根本,是‘聚焦实用’。”
“诸位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今日之世吧。”
朱敛猛地指向北方的天空。
“这大明天下,漕运不畅,江南的米粮运往京师艰难万分。”
“边关军械落后,火铳时常炸膛,红夷大炮之法还掌握在夷人手中。”
“各地天灾不断,赤地千里,百姓嗷嗷待哺。”
朱敛的声音犹如重锤敲击,字字泣血。
“这些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哪一样不需要你口中的‘术’来解决。”
“若是天下学者都像诸位一样,只坐在华丽的画舫里谈论经义,不问实证。”
朱敛冷冷地看着那些低头不语的江南名士。
“那便只能是纸上谈兵。”
“你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流民遍地,看着国土沦陷,看着建奴的铁蹄踏碎你们的书桌。”
朱敛大步走到张溥面前,目光如电。
“这等坐视神州陆沉的行径,难道就是复社诸公整日标榜的‘匡扶社稷’的初心吗。”
张溥如遭雷击,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这最后一句质问,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复社所有学子那高高在上的自尊。
画舫内鸦雀无声,无人再敢直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朱敛立在场地中央,长衫的下摆随着夜风微微飘动。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着属于大明帝王的霸道与威严。
虽然改变大明的读书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但至少在今夜,这颗名为实学的种子,已经强行剖开了这群江南最顶尖学子的胸膛,深深种了进去。
云舒雁看着那个犹如天神下凡般的背影,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知道主子英明神武,却未曾想过他在学术辩论上也能如此摧枯拉朽。
钱赋则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泛起了泪光。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苦苦寻找的救国之道,究竟在何方。
画舫内的死寂,持续了足足好一会儿。
秦淮河上的夜风顺着半掩的雕花木窗吹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却吹不散此刻舱内凝重的气氛。
几名原本对朱敛怒目而视的复社学子,此刻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陈子龙端坐在案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盏。
他本就注重实学,朱敛刚才那番关于漕运和造船的言论,犹如一把利刃,精准地切中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困惑。
吴伟业则是嘴唇微动,似乎想要反驳,但脑海中搜刮遍了四书五经,竟找不出一句能够反驳“实证造船”的话语。
就在这人心浮动、信仰即将发生倾斜的关键时刻。
“荒谬。”
一声略带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冷喝,骤然打破了沉闷。
张溥猛地挺直了脊梁,那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在此刻重新凝聚出属于东林后继者的锐利光芒。
他绝不能容忍复社的根基在自己面前被人几句话便连根拔起。
张溥上前一步,宽大的长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殿下此言,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暗藏偷换概念的诡辩之术。”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犹疑的同窗,声音犹如洪钟,试图重新稳住军心。
“殿下说先贤的认知有局限,这简直是欺师灭祖的狂悖之言。”
张溥转头,死死盯着朱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庞。
“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便是因为他们早已洞悉了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大道。”
“大道至简,又岂是区区几个木石浮沉的表象所能推翻的。”
张溥的双手负于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恢复了那股名士的傲骨。
“你说实证是探寻真相的唯一途径,但在张某看来,实证才是最容易出错、最容易蒙蔽世人双眼的迷魂阵。”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殿下既然博学,想必也听过那些泰西传教士的言论吧。”
此言一出,画舫内不少学子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万历年间利玛窦等人带来的西方学说,在江南士林中早已不是秘密。
张溥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底气更足了几分。
“那些西洋传教士,口口声声抛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