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先一步上岸,踩上干裂的黄土地。一身白衣落在这片灰败天地里,格外扎眼。叶秋背着竹剑跟在后面,刚上岸,眉头就皱了起来。
官道两旁的景象,连见惯修仙界残酷的叶秋,都看得心头发沉。
太惨了。
放眼望去,本该种满庄稼的田地早已荒了,土地裂开一道道口子,像是半点生气都没剩下。路边别说树皮,连草根都被刨得干干净净。
官道两侧,横七竖八蜷着不少流民,衣衫破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肉紧贴着骨架,脸色发灰,像一具具还吊着口气的干尸。
听见脚步声,几个流民艰难地转了转眼珠,看向李长生和叶秋。
那眼神里没有乞求,没有痛苦,连绝望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死透了的麻木。像是早就认了命,只等着最后一口气断掉。
几个干瘦的妇人怀里,还抱着同样瘦得吓人的孩子。孩子的脑袋大得不正常,肚子高高鼓起,四肢却细得像柴火。他们张着嘴,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剩一点微弱的喘息。
“师父……”叶秋握着竹剑的手不自觉收紧,“这里明明地处中州腹地,灵气就算不如圣地浓,也不至于干旱成这样,这些凡人怎么会饿成这样?”
李长生没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些如草芥般的性命。
“叽。”
一直趴在李长生肩头的小白狐忽然叫了一声,轻巧地跳下地,迈着雪白的小爪子,走到路边一个靠在母亲怀里等死的小孩面前。
小孩的眼睛已经有些浑了,呆呆看着眼前这一团干净到没有半点杂色的雪白。
小白歪了歪脑袋,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轻轻碰了碰小孩满是污泥和冻疮的手背。
一丝极淡的灵气顺着它的爪子,无声无息地送进小孩体内。
小孩愣了一下,灰暗的眼底多出一点亮光。他艰难地抬起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小白尖尖的耳朵。
像是怕弄脏这只漂亮的狐狸,他只敢用指腹轻轻碰一下。
在这满是死气的官道边,小孩干裂流血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
看到这一幕,叶秋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连气都压得发闷。
就在这时,李长生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流民,而是望向这座凡人国度的皇宫。
叶秋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里的天空,和城中这片灰败死寂完全不同。
皇宫上空,灵气浓得几乎凝成云雾。金碧辉煌的宫殿上方,几道身穿华贵法衣的修仙者正御剑来去。
他们脚踏流光,彼此追逐谈笑。偶尔还有人随手洒下半杯灵酒,酒液在半空化作一场小小灵雨,精准落入皇宫阵法,滋养着里面那些名贵花草。
而在阵法之外,不过数里地的官道上,百姓正啃着观音土,在饥寒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一边是高高在上、挥霍无度的仙家作派。
一边是伏尸百万、易子而食的人间惨状。
像是两个被硬生生拼在一起的世界。
“修仙者……”叶秋死死盯着那几道御剑的身影,牙关咬得发紧。他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会干旱成这样。
整座国度的地脉灵气,连同天上的水汽,都被皇宫里的阵法强行抽走,只为了供养那几个修仙者奢靡享乐。
叶秋攥紧竹剑,体内那颗完美金丹不受控制地剧烈震动,凌厉剑气在经脉里乱窜。他转头看向师父,想问是不是可以直接杀进去。
可这一看,他愣住了。
师父的神情,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李长生仍旧静静站在那里,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皇宫方向。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只是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大乾皇朝。
想起那座他守了不知多少年、扫了不知多少落叶的皇陵。
他活得太久,久到很多记忆都模糊了。可他还记得,大乾历代皇帝里虽也有昏庸之辈,至少知道自己是天下人的皇帝。
他记得那些在皇权更迭里挣扎求活的凡人,记得那些为了几两碎银奔忙一生的市井百姓,也记得那个给他送过一碗热汤的瞎眼老婆婆。
大乾灭了,天地迎来了修仙盛世。
世人都说,这是万古未有的大世,是人人都能求长生的仙道纪元。
可李长生看着眼前这些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再看着天上那几个谈笑风生的修仙者,昔日大乾的烟火气和眼前这片人间惨状重叠在一起,让他心里生出一丝少见的烦躁。
修仙修到最后,连人味都没了。
李长生的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四周温度像是在这一瞬降了下去,连体内剑气翻涌的叶秋,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长生弯下腰,把正逗那小孩的小白重新抱起,放回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