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坐在副驾驶,手绘地图摊在膝盖上,被阳光晒得发黄的纸边卷了起来。他用食指沿着红线一点一点移动,指甲盖里嵌着黑泥。“前面三公里有个岔路口,往左,下柏油路,上砂石路。之后一百二十公里全是那种路,颠到你怀疑人生。”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新疆人特有的卷舌音。
王雷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天山山脉在天边勾勒出一道锯齿状的轮廓,山顶的雪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排搁浅的巨鲸骨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个帆布背包躺在座位上,背包侧袋里塞着王国平给的那沓钱,最底层是那块用油布包着的裂缝碎片。从省厅带出来的时候,韩秋明问他会不会有危险。他说“不会,我封住了”。但他知道,封印会衰减,而越靠近天山,碎片就越躁动。
后视镜里,乌鲁木齐的天际线已经缩成一条灰色的细线。向善市在两千公里之外,秦建军在天台上抽烟的背影却像是在眼前。那根烟从指间掉下去的时候,王雷正坐在货运飞机的折叠椅上,机身颠簸,货舱里的灯泡晃来晃去。他当时想——秦叔当年从沙河县来向善市,一千公里。现在他从向善市去天山,两千公里。方向不同,但都是在往一个不知道结局的地方赶。
岔路口到了。一块褪色的路牌歪在路边,铁锈爬满了杆子,牌面上白色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天山”两个字还认得出来。王雷打了一把方向盘,越野车驶下柏油路面,冲进砂石路。轮胎碾过碎石,噼里啪啦地打在底盘上,像有人在车底放鞭炮。
赵山河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从纸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来。“喝点水。进了山,想找干净的水就难了。”
王雷接过来喝了一口,喉咙里那股干燥的土腥味散了一些。“赵叔,你在边防待了十五年,见过先生吗?”
赵山河拧上自己的水瓶盖子,沉默了一会儿。“没见过。但我听说过。边防上有人叫他‘天山客’。不是本地人,但每年都来。春秋两季,雷打不动。开一辆黑色越野车,牌照是C国的,一个人进山,一待就是十几天。没有人知道他进去做什么。”他把水瓶放回纸箱,“我捡到那块石头的河谷,就是他常去的区域之一。”车子碾过一块大石头,猛地颠了一下。
王雷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了一下又握紧。“他每年都来,捡石头?”
“不是捡,是放。”赵山河的声音低了下去。王雷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铜色。“他往河谷里放东西,用油布包着,埋在地下,做好标记。我跟踪过他一次,远远地看到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油布包,蹲在河边,挖了个坑,埋了,然后站起来四处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看到。”
“他埋的是碎片?”
“应该是。他那年埋的,我第二年捡到了。”赵山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块石头不是散落的,是他故意放在那里的。放在我能捡到的地方。”
越野车在一段上坡路上吃力地爬行,引擎转速升高,声音变得尖锐。王雷换了一挡。“他在钓鱼。”
“钓谁?”
“钓你。钓我。钓所有会捡到石头、会往上交、会引来摇篮系统注意的人。”王雷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赵山河沉默了很久,伸手从纸箱里又摸出一瓶水,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慢慢攥紧,塑料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下午六点,砂石路在河谷边拐了一个弯,路面变窄,两侧的山体向中间挤压,天空被削成一条窄窄的蓝带。越野车在峡谷中穿行,引擎声在岩壁之间来回反弹,像一个被困在井底的人在呼喊。
王雷看了一眼燃油表,指针已经偏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从乌鲁木齐出来加的一箱油,跑了三百多公里,剩下的油还能跑不到两百公里。他不知道从山脚到第一镇物的位置有多远,陈志远的地图上没有标注距离,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和终点的红圈。那红圈在天山深处,在雪线以上,在没有人烟的地方。
“赵叔,前面有没有加油站?”
“没有。过了那个岔路口,最近的加油站在两百公里外。来回四百公里,油箱不够。”
王雷没有说话,把油门踩深了一些。越野车冲过一个水坑,泥水溅上挡风玻璃,世界变成一片浑浊的黄褐色。雨刷器刷了两下,刮出一道扇形的透明区域。透过那扇透明的区域,王雷看到远处山腰上有一片幽蓝色的光——很淡,在天光和雪光的映衬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眼睛捕捉到了。裂缝碎片的能量是蓝的,第七镇物的能量脉冲是蓝的,先生吸收的能量也是蓝的。那是一种不属于自然的颜色,像深海底部某种古老生物发出的冷光,美丽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