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半拉半拖着两条腿,像具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干尸,一点点挪进了屋子。连去井边打水抹一把脸的力气都没了,他直挺挺地朝着那张硬木板床倒了下去。
后背接触到硬板的瞬间,他听见了自己全身骨头挤压发出的细碎声响,磨损破裂的虎口正一抽一抽地往外渗着血水,两条胳膊沉得像灌了水银,哪怕是动一根小指头,都会牵扯出顺着经脉往脑门上窜的刺痛。
屋子里黑得死寂,只有他胸膛微弱的起伏,拉扯着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头顶那几根发黑的房梁。
这娘们儿真够毒的。
陆长生在心里把柳师师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几百亩硬得像铁疙瘩的灵田,生锈的破锄头,这是明摆着要把人往死里整。
但他紧闭着嘴巴,把干裂的嘴唇咬出了血腥味,硬是一声痛哼都没漏出来。
他两世为人,太清楚这些上位者的心思了。柳师师折磨他,除了撒气,更是立威。
那个高高在上的元婴期女修,此刻怕是正分出神识盯着这边,就等着看他崩溃大哭,看他跪在听雨轩门前磕头求饶。
要是他真敢嚎上一嗓子,或者骂出半句脏话,第二天他绝对会变成后山狼圈里的一堆白骨。
一个杂役处提上来的蝼蚁,死在自家师尊的后院,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想看老子服软?做你的春秋大梦。
陆长生扯起干裂的嘴角,在黑暗中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透着股子狠劲的笑。
只要你今天弄不死我,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第四天下午,山里的阳光出奇的好。
金灿灿的光晕穿透听雨轩正殿繁复的雕花窗棂,洋洋洒洒地铺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把大殿里常年缭绕的那股冷寂熏香都晒得暖烘烘的。
柳师师借着前三天的折腾,总算是把心里那股无名火发泄得七七八八了。
她懒洋洋地斜靠在窗边的紫檀木软榻上,一条纤细白皙的小腿从裙摆底下露出一截,随意地搭在榻沿。
纤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枚青翠欲滴的传功玉简,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
听见殿外细碎的脚步声,她眼皮都没往上抬一下,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来了?”
陆长生停在殿门前,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套被火犀熏焦、被泥巴裹出硬壳的破杂役服已经脱了,换上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
脸上虽然因为失血和力竭透着一股子虚弱的苍白,脸颊也凹陷下去了些,但他站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清亮的眼睛里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怼或是颓丧。
他在大殿中央站定,规规矩矩地拢起袖子,长揖到底,声音平稳得没有半点波澜:“弟子陆长生,拜见师尊。”
听到这中气尚存的声音,柳师师转动玉简的手指停住了。
她终于舍得掀开眼皮,目光落在殿下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按照她的设想,这小子今天要是还能爬过来,不是应该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磕头认错,就是满脸愤恨掩饰不住地想咬人,甚至她连他连夜逃跑的路线都替他想好了。
可唯独没料到,他竟然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这里给她请安。
“感觉如何啊?”柳师师手指轻轻在案几上敲了两下,声音拖得有些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后山那几亩荒地,土质可还松软?翻得顺不顺手?”
陆长生直起身,迎着柳师师略带审视的目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露出了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容:“回师尊的话,弟子出身农家,打小就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身上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了几分:“这几日承蒙师尊借着翻地来磨炼弟子,弟子流了几身汗,只觉得筋骨强健了不少,以前经脉里郁结的地方竟然都通畅了。多谢师尊栽培之恩。”
呵,这嘴硬得能拿去炼器了。
柳师师挑起细长的柳叶眉,目光在陆长生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这小子真是有意思。就像块浸在水缸里的厚海绵,你使再大的劲去揉搓挤压,他把你给的力道全盘照收,等松开手,他又若无其事地恢复原状,甚至还要厚着脸皮冲你笑一笑。
这可比宗门里那些稍微碰一下就满地找牙、只会哭爹喊娘的世家少爷好玩多了。
“既然筋骨强健了,身上还有力气没使完,那就过来吧。”
柳师师手腕一翻,把那枚珍贵的传功玉简当做一块破石头似的,随手丢在旁边的案几上。
她顺势身子一侧,直接翻身趴在了柔软的云纹锦榻上。
随着她这一个慵懒的翻身动作,原本松松垮垮披在肩头的外袍顺着圆润的肩膀滑落下去,堆叠在她纤细的腰身处。里面贴身穿着的雪色丝绸睡衣顿时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