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县小范围解除封禁之后,嬴政立刻以外出散心为由,与黑冰台密探接触,给蒙毅传递信息。
王翦也借此机会四处走访,详细了解西河县在此期间采取的各种防治疠疫的手段和措施。
太阳西斜,马车摇摇晃晃返程的时候,嬴政常舒了口气。
“人算不如天算,只差一步,朕险些铸成大错。”
“若是北军仓促召集兵马杀来,非但攻不下西河县,恐怕还会遭受疫祸死伤惨重。”
王翦沉吟片刻,似乎话在嘴边又难以开口。
嬴政微笑着问:“武成侯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王翦先俯身行礼,然后才字斟句酌地回禀道:“依老臣之见,即使未有疠疫发生,北军多半也不能建功。”
蒙毅心情正放松,还在庆幸兄长逃脱一劫。
没想到王翦突然语出惊人,登时吹胡子瞪眼:“武成侯,你是不是染疫了?”
“陛下,武成侯年迈体弱,极易遭受流毒入侵。”
“臣建议小心为上,以陛下圣体为重,分车而行。”
王翦无奈地看了对方一眼。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陈善虽然不忠不义、大逆不道,但能成就一番气象,身上必有可取之处。
何必逢陈即反,这没道理嘛!
嬴政阴沉着脸,怒而不发:“武成侯向来老成持重,何出此冒昧之言?”
“北军三十万将士集结,外加天下各郡人力、物力相助,攻不下一座小小的县城?”
“朕如何肯信?”
王翦正色道:“大有大的好,小有小的妙。”
“秦国疆域虽广,将士虽众,但与西河县相比,形同一盘散沙。”
“西河县小则小矣,却混如金石千锤百锻,坚韧致密,威力惊人。”
蒙毅嗤笑道:“无稽之谈!”
“你今日东游西逛,四下打探,结果就得出如此荒唐的谬论?”
“臣着实不知朝廷究竟差在哪里,西河县所有,朝廷一应俱全。”
“什伍连坐治黔首庶民、乡、亭、里治乡间地方。”
“陛下诏令既出,天下莫不遵从。”
王翦犹豫片刻,硬着头皮说:“一家犯错,连坐全伍。一伍犯错,连坐全什。”
“律法森严,历年各地刑徒却有增无减。”
“乡、亭、里三级繁复缜密,乡间的逃户却屡禁不绝。”
“蒙上卿,此当何解?”
蒙毅勃然作色:“武成侯,在咸阳时怎未见您于朝堂之上攻讦法家?”
“是不敢还是不想?”
“你此刻说这种话,到底是对法家之策不满,还是对陛下有所微词?”
王翦低头作揖:“老臣岂敢对陛下不敬。”
“着实是年岁大了,朝中政事即使想参与也有心无力。”
嬴政抬起头示意二人停止争吵。
“武成侯,此处除你我君臣没有外人。”
“有何所想尽管畅所欲言。”
根据后世出土的考古资料,始皇帝后期确实颁布了很多关爱民生、削减百姓负担的政策。
法家虽然一家独大,但朝中亦不乏反对者。
比如王翦这种战功赫赫、声望隆重的老臣,对法家行事就颇有不同见解。
“商君曰:治国之道,首在弱民。民强国弱,民弱国强。”
“故此驭民有五术——愚民、弱民、贫民、辱民、疲民。”
“秦国自孝公之后,历代皆奉其为圭臬,无有不从。”
“看起来,商君之策也确实有效,陛下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皆仰赖于此。”
“但老臣心中每每会有疑问,若是未行商君之法会如何?”
“国事衰败?兵事孱弱?民不聊生?”
嬴政语气低沉地说:“西河县的确未行弱民之策。”
王翦点了点头:“陈修德乃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豪强,名下土地物产多到难以计数。”
“但西河县同时也是世间数得着的富庶之地,黔首百姓虽未见豪富,但总好过他处许多。”
“此举与贫民之术简直背道而驰。”
“商君曰:家有余食,则逸于岁,故应使农户家无积粟。”
“可陛下您也看到了,若是按商君之法,遇上这种大疫来袭,百姓家中无粮,岂不是要活生生饿死家中?”
“故此民必乱!”
嬴政摆了摆手:“今时不同往日,商君之术未必能尽信。”
王翦点了点头,陛下能听进去就好。
“再说愚民。”
“老臣今日所遇官吏、兵卒,皆侃侃而谈,言之有物。”
“城中贩夫走卒、力役小厮,精通算术者竟有十之八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