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卒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从广州一路北上,马尔泰那份关于沈文翰见闻的奏报终于送到了。
军机章京拆开封套,检视无误后登记在册,捧着送进值房。
今日当值的是讷亲。
他接过奏折,展开细读。
马尔泰字迹工整,一件件一桩桩,写得清清楚楚。
钢铁驱逐舰、钢铁补给舰、步枪、手枪、机枪、山炮、步兵炮,一人双马,还有西洋巨马……
他看完一遍,眉头紧锁,又从头看了一遍。
“英华……”他喃喃自语,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
南洋弃民所聚,竟有如此国力?
钢铁驱逐舰不下四艘,还有一艘更大的主力舰,号“风景”,钢铁补给舰若干。
至于百姓月入3两6钱,讷亲没什么概念,略了过去。
军政分设,名字直白得不像话。
还有什么“议会”……
啥叫议会?
他想起马尔泰之前送来的第一份密报,那会儿写得还没这么详细。
如今这份,厚了一沓。
讷亲放下奏折,抬头吩咐侍立在一旁的章京:“来人。请鄂中堂、张中堂、徐中堂、海望、纳延泰、班第……请诸位大人速来值房议事。”
章京应声而去。
讷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大喝一声:“换茶!”
……
一个小时后,诸位军机大臣陆续到齐。
值班房里的椅子一张张被拉开,袍角窸窣,帽翅微晃。
讷亲把奏折放在桌案中央,环视众人,神色凝重:“这是马尔泰的密折。诸位请过目。”
鄂尔泰身子最靠前,一把将奏折捞了过来。
他粗粗扫了两页,脸色就沉了下来。还没看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声音在值房里震得嗡嗡响。
“荒唐!”鄂尔泰的嗓门大得像在朝堂上,“一个20多岁的女子,在南洋自立为王,还有铁船巨炮?
“马尔泰这是被那些番邦土人给骗傻了吧!”
张廷玉伸手从他手里取过奏折,不急不躁,一字一句地看完,缓缓开口:“鄂中堂,马尔泰此人素来谨慎。他敢写这些东西,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哼!不是空穴来风?”鄂尔泰冷笑一声,语调拖得老长,“什么铁能飘在水上?还请张中堂指点一二。”
他说完,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一双眼斜睨着张廷玉。
张廷玉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
他端起茶碗,低头喝茶,茶盖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轻响。
此时的军机处,正处在“满汉相争”的微妙平衡中。
鄂尔泰是满臣之首,张廷玉是汉臣之首,两拨人暗中较劲,乾隆居中调和、当裁判。
在这种地方说话,一个字都不能随便。
徐本是汉臣,天然靠近张廷玉,但他谨慎惯了,凡事不抢头。
他把密报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好几遍,才慢悠悠地开口:“如果马尔泰说的是真,则南洋出了大事。若是假,这封密报如何处置?也要有个说法。”
“南洋的事与我们何干?”班第不等别人接话,大手一摆,满不在乎,“铁船再利,还能跑到天津不成?”
班第一说完,值房安静了一瞬。
讷亲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班第脸上,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万一哪天打过来了呢?”
班第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嘿嘿一笑,像个滚刀肉一样满不在乎:“大不了不出海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英华夷人不过仗着几艘铁船在海上横行。
“船炮再利,终究只能困在大洋上,难登岸破垒。其步卒若是胆敢舍舟登陆,便是自弃所长。
“我大清八旗、绿营,陆战久经沙场,铁骑劲旅所向无敌……
“区区域外蛮夷步卒,一旦近身陆战,断无抗衡之力,弹指便可摧灭。”
他说得唾沫横飞。
徐本把手里的密报递过去:“你可看完了?”
班第一愣,伸手接过密报,左右看了看大家:“什么意思?大家不都看过了吗?”
海望和纳延泰也看着他,没接话。
班第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极小,谁也没听清。
他低头重新翻看密报。
“主要是陆军师那部分。”海望提醒了一句。
班第白了他一眼,翻到关于英华陆军师的条目,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值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可能!”他举起密报抖了抖,纸页哗哗响,“转眼间射出上百颗弹丸?诸位可曾见过?”
众人都不说话。
班第把密报往桌上一撂,声音更大了:“本朝地大物博、人杰地灵,无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