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炙烤着残破的城垣,碎砖断瓦上蒸腾着热浪,尘土被风卷起来,扑在人脸上涩涩的。
数十个木箱整齐排列,燧发枪一支支码在里头,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另一侧,火药桶、铅弹分门别类堆着,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硫磺味。
燧发枪旁边,英华制式钢刀寒光凛冽。
50名前绿营兵丁已经剪掉了辫子,换上英华的制式军装,军绿色的短褂束着腰带,站得笔直。
和从前那副懒散散漫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个个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万长庚站在队伍最前列。
崭新的军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压着一股激动。
他本是万州营守备,清廷从三品的武官,在琼州府各营里头,是第一个弃械投降的,也是降得最彻底的一个。
此刻望着高台上的邵自胜三人,眼神里满是期盼,又带着几分忐忑。
邵自胜、沈文翰、林延祚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队列。
邵自胜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宣读:“任命万长庚为琼州武装收税队队长,负责琼州全境的武装收税!”
话音未落,万长庚浑身一震,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定了片刻,随即浑身微微发颤。
他连忙整了整衣襟,双腿并拢,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官叩拜礼,声音铿锵有力,却压不住尾音的那一丝颤抖:
“末将万长庚,叩谢司令知遇之恩!
“蒙司令不弃,赦末将降卒之身,又委以重任,
“末将定当肝脑涂地、鞠躬尽瘁,严守司令号令,督办琼州全境收税,严查偷税漏税之徒,
“绝不徇私枉法,绝不辜负司令重托,不负英华复汉大业!”
礼毕,他依旧躬身垂首,肩头微微起伏着,半晌不曾直起身来。
高台之下,看热闹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嗡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一个穿粗布短褂的老农瞪大了眼睛,伸手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惊讶:
“我的天!这不是万州营的万守备吗?上午还被当俘虏抓着,一转眼就当了官?”
旁边一个卖柴的汉子撇了撇嘴,肩上的扁担都没卸下来,嗤笑道:
“什么守备不守备,还不是降得快?英华这是故意让他当枪使呢!武装收税……
“说白了就是去跟那些大户老爷们作对,替英华催税!”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凑过来,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她压低嗓门接话道:“可不是嘛!
“那些大户老爷们从前偷税漏税,把负担都压在咱们小老百姓身上。
“如今英华让万守备带着人去收税,看他们还怎么藏!
“要是真能把那些大户的税给收上来,咱们的日子说不定能松快些。”
也有心思活络的年轻人蹲在石碾子上,低声嘀咕:“万守备从前在清廷当差,也不是什么善茬。
“如今投了英华,能真心实意给人干活?
“别到时候跟那些大户串通一气,反倒坑了咱们老百姓。”
人群边缘,几个给大户当佃户的汉子缩在阴凉处,神色复杂。
一个瘦高个儿搓着手指上的泥,声音闷闷的:
“要是真能把那些大户的税给收上来,咱们租地的租子能不能跟着减一减?
“听说英华对小农可是免税的……”
旁边一个矮壮的汉子摇了摇头,皱着眉道:“免税是免税,那是自己有地的。
“咱们又没地,租人家的地种,大户要是被收了重税,八成得把气撒在咱们身上……
“加到租子里头,还不是咱们倒霉?”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能接上话。
……
高台下,万长庚终于直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在俘虏营里丢掉的骨头一节节重新撑起来。
邵自胜环视一周,目光从50张脸上扫过,大手一挥:“领枪!”
万长庚猛地转身,朝身后那50个难兄难弟暴喝一声:“兄弟们……领枪!”
50人齐刷刷转身,靴子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像一阵急促的雨点。
燧发枪、钢刀、火药筒、铅弹袋,一摞摞从木箱里捧出来,递到一双双粗糙的手里。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枪扛上了肩,刀别在了腰侧,铅弹在腰间晃荡,磕出细碎的金属声。
手里有了家伙,这50个俘虏像换了一茬人。
胸脯挺起来了,下巴抬起来了,眼珠子时不时往围观百姓那边溜,余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
不过也只敢瞟一瞟。规矩是早在营房就立下的:百姓的钱粮,一个铜板不许碰。
但对拒不缴税的死硬户,上头也给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