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纸。
修撰逆贼的史书?
替那“牝鸡司晨”的女子立传?
这简直是要他背弃圣贤、背叛大清,做千古贰臣!
他嘴唇哆嗦。
正要开口怒斥。
却被沈文翰抬手打断,“砰”地关上了冯谨所有的话。
“慎修兄,且慢动怒。”沈文翰的语气不紧不慢,“这只是其一。
“其二,你的两个儿子,冯承泽、冯承沛,需得助我招揽汉民、督办地方税赋。
“你冯家乃海安大族,世代书香,在乡邻间颇有声望。有他二人出面,则事半而功倍。”
冯承泽闻言,目眦欲裂,猛地挣了一下,架在脖子上的钢刀又紧了一分。
刀刃割破皮肉,一缕鲜血顺着锁骨往下淌。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沈墨卿!你……”
冯谨死死咬着后槽牙,怒目圆瞪。
他看着沈文翰,眼底翻涌着屈辱、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海风把他衣襟上的皂角沫都吹干了,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
“墨卿,你好狠的手段!
“先毁我半生心血之县志,再挟我满门老小之性命,逼我做这背祖忘宗、遗臭万年之事……
“你就不怕千秋之后,史笔如铁,将你我这番对话刻在耻辱柱上?”
沈文翰淡淡瞥他一眼,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收了起来,露出底下冷硬的线条:
“慎修兄,你是聪明人,该懂取舍。
“要么,应下此事,保全你冯家血脉,留一线香火;
“要么,守着你那点无用的骨气,看着满门老小随你一同赴死!
“就连冯氏祠堂里那块‘清慎勤’的匾额,都没人再去擦。”
沈文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你那本《徐闻县志》,烧了便烧了。
“你若肯执笔《英华通史》,将来留名青史的,未必不是你冯慎修。”
冯谨望着沈文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只觉得心口堵得喘不过气。
昔日把酒论文、品评风物的文友,如今已成了拿捏他全家性命的豺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麻,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余海风呜咽,吹过栅栏,吹过那些散落在沙地上的断发,吹过冯谨那颗尚在渗血的、青灰色的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