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得像蒸笼,蝉鸣聒噪得刺耳。
马尔泰和李侍尧在书房里对坐喝茶,茶汤已经换了3遍,仍解不了那股闷气。
门房跌跌撞撞跑进来时,连通报的规矩都忘了,掀帘子就冲,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大人!”门房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手朝外一指,“海……海安营来人了!说是……说是营寨被铁甲船轰平了!”
马尔泰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茶汤在杯沿晃了几晃。
“铛”的一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手边一摞文书。
李侍尧面色也沉下来,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差点碰翻了椅子。
二堂台阶下站着两个人。
头一个是兵丁打扮,约莫30出头。
灰头土脸,号衣烂了好几处,左袖从肩缝处撕开,露出里面黑黄的手臂。
左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鞋早不知丢哪去了,光着的脚板上全是沙土和血痂,全靠一根木棍撑着才没倒下。
另一个是年过花甲的老者,青布长衫满是褶皱和沙土,前襟上还有干涸的泥浆印子。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裂口处渗着血丝,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站在台阶下摇摇晃晃。
正是冯家老仆冯安……
他跟官兵一道跑出来报信,这一路好歹没把老命丢了。
那兵丁姓王,南澳人,在海安营当差近10年。
他一见马尔泰,膝盖一软,“扑通”跪倒,整个人几乎是栽下去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大人……海安营……海安营没了……”
马尔泰攥紧了拳头,牙根咬得腮帮子鼓起来:“慢慢说!”
王兵丁张嘴想说话,却先哭了出来。
是连哭带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抹,抹不干净,干脆不管了,声音断断续续:“大人……七月初一……七月初一上午……琼州海峡那南边儿……”
他话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忽然撞进来”,一会儿“跟山一样大”,舌头像打了结:
“铁船!没有帆,没有桨,黑烟突突地冒……”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那铁船……二话不说,上来就开炮!
“轰的一声,地都跟着抖!
“第一轮……了望台就没了!
“上头还有两个弟兄,连喊都没喊一声……
“南墙也塌了一半,炮位上的神威大将军连炮口都没调过来……呜呜呜……”
他又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直抽抽:“游击张振武……张大人……当场就……”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飞出去的动作,嘴里的词却接不上:“就……就没了!
“铁船的大炮,威力太大了……
“不是咱们那种炮,它……它一炮下去,城墙跟纸糊的一样……”
马尔泰脸色铁青。
李侍尧上前一步,厉声喝问:“为何不还击!”
王兵丁被这一声吼吓得缩了一下脖子,木棍差点脱手。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神里全是被炮火吓出来的茫然,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大人……小的也想还击啊……可……可咱们的神威大将军……它……它够不着啊……”
马尔泰额头青筋暴起,怒骂一声:“混账!”
声音在院子里炸开,连树上的蝉都被惊得停了两声。
“然后呢!”他咬着牙问,“然后呢!”
王兵丁被这一声骂吓得清醒了些,赶紧抹了把脸,但还是说不利索:“然后……然后炮台就……全没了。
“武库也炸了,火药……火药库烧起来,半边天都是红的……
“弟兄们死的死、跑的跑……小的被墙砖砸了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成发面馒头的脚踝,声音又带上了哭腔:“爬出来的……小的爬出来的……
“在地上爬了半里地,被路过的……
“被路过的百姓救了……才……才凑了辆牛车赶到广州……”
他边说边比划,像要把那些说不清楚的细节用手势补全。
可有些东西,根本没法用手势比……
比如炮弹落下来时,自己身边那个人是怎样一瞬间就不见了的。
他说不出来这个。
他只是在发抖。
马尔泰仰头,闭着双眼,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睁开眼,声音低哑:“送他下去休息。”
“是,大人。”门房带着那哭哭啼啼的王兵丁退了出去。
堂前只剩下冯安一人。
他佝偻着背,膝盖还钉在地上,双手撑在青石板上,指缝里嵌满了泥和沙。
李侍尧转过脸,声音微微发颤:“你……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