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云层压得更低了,风突然变了方向,带着湿气扑在脸上。他停下脚,抬头看天,眉头皱了一下。这风来得不对劲,闷得没有回响,像是暴雨前头那一阵死寂。他想起去年汛期,村史馆屋顶漏过水,几份旧地契泡了半边。当时就说过要修,可材料还没凑齐。
他转身就往回跑。
脚底踩过田埂,泥土溅上裤腿。前面队伍还在慢悠悠走着,没人察觉他的折返。他也没喊人,只把包往怀里一夹,加快步子冲向村史馆。刚到门口,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门楣上“青山村史馆”五个字,漆面已经有些剥落。雷声紧跟着炸开,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门没锁,他一把推开,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外面又是一道电光,照见展柜玻璃上有裂痕,是刚才风撞的。雨水已经开始从屋檐渗进来,滴在靠墙的档案箱上。他立刻动手,先把最底层的纸质材料抱起来,往高处的木架转移。动作利落,不带迟疑。
正搬着,头顶瓦片忽然一松,哗啦一声塌下半块。他本能侧身,但还是慢了一瞬。碎瓦擦过左眉骨,火辣辣的疼,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淌进眼角。他抬手一摸,掌心一片红。没管伤,继续把剩下的档案往上摞。中央那个主展柜最危险,里面放的是八十年代村民联名信原件,一旦倒了,玻璃碴能把纸全划烂。他背靠柜体站定,用肩膀顶住,防止它晃动倾倒。
又一阵狂风撞上门框,整栋屋子都在抖。雨水从裂缝钻进来,在地上积成小洼。他咬牙撑着,额头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视线有点糊。这时候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冲进了门。
是林晓棠。
她没打伞,白大褂已经被淋透,贴在身上。马尾辫散开一缕,黏在脸颊上。她一眼看着他靠着展柜,脸上全是血,立刻冲过来:“怎么不叫人?”
“来不及。”他声音稳,没松劲,“柜子快倒了。”
她不再说话,弯腰去搬旁边空箱,叠起来垫在柜脚。两人配合着, 总算让展柜稳住。她这才回头看他伤口,眉头拧紧。“得包扎。”她说着,低头扯自己裙摆。布料撕开的声音在雷声间隙里格外清楚。她用那条布按在他眉骨上,用力压住。
“不用这么紧。”他说。
“你闭嘴。”她手上没停。
血慢慢止住了。他把布条绕过他脑袋系好,动作轻了些。这时候他胸前口袋里的笔记本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封面沾了泥水。她弯腰捡起,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记得都是村务:哪天远了多少竹材、谁家孩子上学补助到账、民宿用电负荷……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折叠的纸飘出来。
她捡起来打开。
画得很简单。四个人手拉着手 ,站在一栋两层小楼前。楼顶挂着“青山民宿 ”的牌子,门口有风铃,院子里种着野雏菊。左边是个穿工装裤的男人,袖口沾泥,眉骨有疤;右边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别着花卡,手里拿着本子;中间两个小孩, 一个抱着花,一个举着勺子。右下角写着一行 歪歪扭扭的字:“今天”。\
她盯着看了很久。
“谁画的?”她轻声问。
他瞥了一眼,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哪个孩子塞我包里的。”
她没再问,只是把画仔细折好,夹回笔记本里,轻轻放进他胸前口袋。外面雨还在下,风刮得窗户哐当作响。屋内断电,只有闪电偶尔照亮一角。他们靠墙坐下,守着堆高的档案箱,谁都没动。
“张艳今天回家还挺高兴。”她忽然说,“她妈说她一路都在讲汤里的花。”
他点点头:“孩子喜欢这种事。”
“不是所有大大懂。”她声音低了些,“可她懂。”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胸前的笔记本,确认它还在。血已经干了,头发黏在额头上,冷风一吹,有点发僵。她坐着离他不远,肩膀挨着墙,呼吸很轻。白大褂口袋里那朵野雏菊还没摘,被雨水浸过,香味淡了,但还能闻见。
又过了会儿,她掏出钢笔,想记点什么。笔尖划过纸上,却没留下痕迹——墨水受潮,写不出字了。她试了几次,放下笔。他从本子里抽出一支自己的笔递过去。笔杆沾着泥,但还能用。她接过,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
“明天得找人修屋顶。”他说。
“先排积水。”她应,“还有展柜,得加固。”
“嗯。”
两人说话都很短,一句接一句,不多也不少。外面雨势似乎小了点,但没停。屋檐滴水的声音比刚才密集,像在数时间。他们轮流起身查看漏水情况,把挪动过的箱子再检查一遍。有一次她蹲下时,裙摆破口蹭到地面,她没管。
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