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牧民指着自己那只塌陷的眼窝。
“我这只眼,就是那天被他用烧红的马蹄铁烫瞎的。他烫完还笑,说让我记住,奴才不配有两只眼睛。”
台下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去年秋天,他强占了咱们克烈部的过冬草场。部落里三十个壮丁去讨说法,被他全部砍了手脚,扔在荒野里喂狼。三十个活生生的人,我听了一整夜的惨叫。”
老牧民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脸哭。
第二个牧民走上台。
第三个。
第四个。
那些藏在金帐王朝阴暗褶皱里、旧贵族习以为常的暴行,一桩一桩被撕开,像撕开结了痂的旧伤。伤口下面全是脓血。
台下的牧民红了眼。
恐惧在退。仇恨在涨。几百年被压在最底层的屈辱和愤怒,像烧干了的草原底下涌动的地火,终于找到了裂缝。
“杀了他!”
人群中爆出第一声怒吼。
像一颗火星落进油桶。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咆哮声汇成巨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乌托城的夯土城墙簌簌落灰。
鸿安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只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往下虚压了一下。
全场数万人,瞬间安静。
像有人拧灭了声音。
“审判完毕。”
鸿安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阿史那呼图,斩立决。”
刽子手提刀上前。
刀光一闪,快得连呼图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人头滚下高台,咕噜噜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狼头石柱的底座上停住。鲜血溅在灰白色的石柱上,顺着雕刻的狼眼往下淌。
旧贵族不可战胜的神话,连同这颗脑袋,一起摔了个粉碎。
但这还没完。
鸿安身后的军需官抬出两个大木箱,一脚踹开箱盖。里面满满当当塞着羊皮卷轴和牛角印册,全是呼图名下的草场地契和牛羊登记册。
“我说过的话,从不说第二遍。”
鸿安拿起最上面那张地契,抖开。
他从腰间取出北境都护府的大印,蘸满朱砂,当着数万人的面,重重盖了上去。
红印落纸,清晰得扎眼。
他把地契递给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牧民。
“呼图名下,红柳海东侧一千亩避风草场。归你了。”
老牧民双手接过,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大奉军队替你守着。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鸿安停了一拍,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我灭他九族。”
老牧民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契。
羊皮纸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那枚鲜红的大印像一团火,烫得他手心发热。
他双膝跪下去。
把地契死死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死去的女儿、死去的族人、死去的半辈子。
嚎啕大哭。
广场沸腾了。
牧民们疯了一样欢呼,有人跪地磕头,有人跳起来挥舞拳头,有人抱在一起放声痛哭。几百年来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踩在自己头上的那些“天生的主人”,也会跪下,也会掉脑袋,也会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暗处,几个混在人群里的旧贵族探子,看着眼前这幕,从头凉到脚。
他们终于明白鸿安在干什么了。
杀呼图不是目的。公审不是目的。甚至那颗人头都不是目的。
目的是那几张盖了红印的地契。
把旧贵族变成悬赏猎物,把底层牧民变成猎人,让被压迫了几百年的人亲手撕碎压迫者。
武力能摧毁一个王朝。但只有利益,才能连根刨掉一个阶级。
金帐汗国延续了三百年的游牧秩序,从这一刻起,彻底断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