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的路上,鸿安一直走在最前面。
秋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他常服的后摆吹得翻起一个角。他一只手控着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在马鞍上敲了两下。
亲卫队率骑在队伍最末尾,盯着前方那道石青色的背影看了一路。
他跟了殿下六年。六年里见过殿下在舆图前站一整夜、见过殿下用铜令符砸碎过一张桌案、见过殿下在金帐雪夜里独坐到天亮。
但他从没见过殿下在草地上坐下来。
今天坐了。坐下来的时候身边有三个人。队率算不清楚那几位夫人的品级和封号,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记不住,但他记得殿下坐下来之前,草地上什么也没铺,直接一撩衣摆就坐了。常服的后摆压在草下面,泥巴蹭了一层。
殿下没有铺东西就坐在地上这件事本身,比他六年里见过的所有事都稀奇。
队率把头低了低,视线落在马鬃上。风很大,草甸上牧民的吆喝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金州城墙上的旗帜在暮色里翻卷着,城门洞开,火炮的轮廓架在城头,黑沉沉地指着南方。
鸿安勒马停在城门前,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散在草甸上的暮光。
远处,有一骑快马从南线官道上冲过来,马背上的人挥着一面三角小旗,信使旗,红底黑边。
赵秉文从城门里迎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竹筒。
“殿下,南线急报,东鲁水师在渤海口集结,杨坚调了六千兵马北上至兖州边界扎营。”
鸿安接过竹筒,拇指抵住封口,没拆。
他看着那面还在远处飘动的信使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急了。”
身后,芷若勒住了马。她听见了那句话,目光掠过鸿安的背影,落在城头那排沉默的铁炮上。
炮口指着南方。
风从南面灌进城门洞,裹着一股草甸深处没有的燥热气味,那不是金州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