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洗白了?”曾小凡问。
周明远艰难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公园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远处的高楼上,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像是一颗颗星星从地面上升起。
“林小雨……”曾小凡打破沉默,“她知道多少?”
周明远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了一下。
“林小雨是个好孩子。”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她在基金会做志愿者,负责整理文件。有一天,她整理档案的时候,不小心打开了文件柜的底层抽屉——那个抽屉是上锁的,但那天锁坏了,没锁住。”
“那个抽屉里有什么?”
“有我整理的那份比对表。”周明远闭上眼睛,“我把资助名单和实际资金流向做了详细的比对,哪些人是真的收到了钱,哪些人是假的,哪些钱流入了空壳公司——全部写在上面了。”
“她看到了?”
“她不但看到了,还复印了一份。”
曾小凡心里一震:“她复印了?”
“对。”周明远睁开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复印之后,来找我,问我这份比对表是不是真的。我当时慌了,我跟她说这只是我个人的草稿,不要当真,让她把复印件销毁。”
“她销毁了吗?”
“她说销毁了。当着我的面,把那份复印件扔进了碎纸机。但是……”周明远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是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留下别的备份。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她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什么话?”
“‘周叔叔,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把真相说出来?’”
曾小凡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一阵刺痛。
林小雨知道自己在冒着怎样的风险。她复印那份比对表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让周明远把真相说出来,是为了在她出事之后,有人能接替她的位置,继续追寻正义。
“你没有说出来。”曾小凡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从周明远的胸口捅进去。
“我……”周明远的声音哽咽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不敢。我有老婆,有女儿,我老婆身体不好,每个月光医药费就要几千块,我女儿还在上学,她成绩很好,明年就要高考了……如果我出了事,她们怎么办?”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膝盖上,砸在深色的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曾小凡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周明远的恐惧。一个中年男人,上有老下有小,背负着整个家庭的重担,他没有资格倒下。在“正义”和“生存”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这个选择不光彩,但他没有错。
问题是,这个选择让林小雨的正义迟到了。
“那份比对表,原版在哪里?”曾小凡问。
周明远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
“在我老家,我妈那儿。我把它藏在老房子的天花板上,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没人能找到。”
“我需要你把它拿给我。”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曾小凡的眼睛。路灯的昏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复杂——恐惧、犹豫、挣扎、还有一丝微弱的、像是风中残烛一样的希望。
“你会怎么做?”他问。
“我会把真相公之于众。”
“孙德茂的势力很大,你斗不过他。”
“那是我的事。”
周明远盯着曾小凡看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惨白,久到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又一片一片地暗下去。
终于,他点了点头。
“明天。明天我把东西拿给你。”
曾小凡站起身,伸出手。
周明远愣了一下,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周明远的手掌粗糙干燥,微微发凉,曾小凡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周明远。”曾小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在一个错误的环境里,做了一份正确的工作。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周明远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嗫嚅着,最终只挤出了两个字。
“谢谢。”
曾小凡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公园。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城市的灯火在四面八方亮起来,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他站在公园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春夜晚的空气带着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