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吗?我是方晴方总介绍来的,想找你聊点事情。”
门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
周明远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袋很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岁。他的目光在曾小凡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侧身让开了半个身位。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的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有几个苹果和橘子,看起来是刚洗过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是一档养生节目。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五官底子不错,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人。
“明远,谁来了?”
“同事,谈点工作上的事。”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曾小凡,语气也没有任何心虚,就像是在说一句真话。
女人点了点头,重新缩回厨房,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周明远指了指沙发:“坐吧。”
曾小凡坐下,周明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
“方晴让你来的?”周明远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可以这么说。”
“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曾小凡看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林小雨。德茂爱心基金会。那些消失的资助对象。”
周明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曾小凡的语气没有咄咄逼人,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周明远的耳朵里,“你在德茂爱心基金会做了五年财务总监,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都要经过你的手。哪些钱去了哪里,账面上怎么写,实际怎么走的,你是全世界最清楚的人。”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像是一张纸被火烤过之后的那种颜色。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小雨死了。”曾小凡从口袋里掏出林小雨的工作证,放在茶几上,推到周明远面前,“她才二十二岁,她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她在那家基金会做志愿者,只是想帮帮别人,结果她把命搭进去了。”
周明远的目光落在那张工作证上,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他的嘴唇在颤抖,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厨房里传来女人的声音:“明远,家里来客人了,要不要加两个菜?”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不用了,他马上就走。”
他看向曾小凡,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求你了,别在我家里说这些。我老婆身体不好,经不起……”
曾小凡沉默了一下,站起身。
“那我们去外面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的一个小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公园里没什么人,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在暮色中站成一排,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周明远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一尊泄了气的雕塑。
曾小凡没有催他。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周明远终于开口了。
“我一开始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我五年前进基金会的时候,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慈善机构。账目清楚,流程规范,一切都做得漂漂亮亮的。”
“后来呢?”
“后来……”周明远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有一些资金,账面显示是用于资助贫困学生的,但实际的收款方不是个人账户,而是一些公司的账户。那些公司我查过,都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代表是查无此人。”
“你把这件事告诉孙德茂了吗?”
“告诉了。孙德茂说那些公司是基金会的合作伙伴,负责把资助款转交给受助人,因为有些受助人没有银行账户,需要通过第三方中转。我当时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也没往深处想。”
曾小凡点了点头:“继续。”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第二年,我开始接触到更多的内部信息。我发现基金会的资助对象名单和实际资助情况对不上号。有些被列为‘重点资助’的受助人,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实际支出的凭证上看到过他们的名字。也就是说,这些人的资助款,可能根本就没有发出去。”
“那钱去哪了?”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周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开始偷偷地查,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把基金会过去三年的账目全部梳理了一遍。结果……”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