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是马建民的答卷。
曾小凡关掉软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十二楼的高度,窗外没有遮挡,月光从天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看着那片月光,想起了谢飞云围在脖子上的那条围巾,想起了她说“你穿黑色的好看”时的语气,想起了她站在酒店门口抱着雏菊看他的眼神。
他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
羊绒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像是一个来自远方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拥抱。
他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还要去接她吃饭。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天,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乾坤镇狱·夜航
宴会结束回到公寓的那个夜晚,曾小凡没有立刻入睡。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谢飞云送的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羊绒的触感残留在指尖,柔软得不像话,像握住了一团刚摘下来的棉花。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淡淡地铺在地板上,勾勒出窗帘褶皱的影子,长长地拖向房间的深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宴会上的那场交锋。
孙少杰说“有些事,查得太深了,对自己不好”。这句话本身是一句空话,任何一个有心人都可以对任何一个正在调查某件事的人说出同样的一句话,不加任何具体的指向,不留任何可以被追究的把柄。但可怕的地方正在于此——它不需要具体,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内容。它只需要在一个合适的场合、用一种合适的语气说出口,就能在听者心里种下一颗恐惧的种子。
孙少杰是专业的。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表情、端酒杯的每一个角度,都经过精密的计算。他不需要说“如果你继续查孙德茂的案子,我会对你不利”,因为那样的话一旦被录音,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足以让他惹上麻烦。他只需要说“有些事,查得太深了,对自己不好”——主语不详,宾语不详,可以解释为善意的提醒,也可以解读为隐晦的警告,全看听者怎么理解。
高明。但不高尚。
曾小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月光。他想起神龙圣僧笔记里的那句话——“言可伪,行可饰,心不可藏。”孙少杰的言行举止无懈可击,但他的“心”在曾小凡面前露出了至少一个破绽——他不应该知道曾小凡在“查事情”。
曾小凡查孙德茂案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方晴,白百合,谢飞艳大概猜到了一些但不完全清楚内情,苏畅知道他在帮忙但不知道具体帮谁。周明远和顾副组长是案中人,但他们没有动机也没有渠道把消息告诉孙少杰。那么孙少杰是从哪里知道的?
除非——他和孙德茂案有关。
这个推论曾小凡早就有了,但今晚的宴会给了他一个更具体的证据。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据,而是直觉意义上的——孙少杰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听说了一些传闻所以来试探一下”的人该有的眼神。那是知道自己被触动了利益、所以来警告对方收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冷冽、笃定、带着一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居高临下。
曾小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不能睡太晚。明天还要去见谢飞云。
周六,清晨。
曾小凡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束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暖黄色的光透过眼睑在视网膜上泛起一片橙红色的暖意。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片月光已经被阳光取代,明亮的光斑在白色的墙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时钟。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二十三分。谢飞云发了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多:“晚安。明天见。”
他回复:“今天见。”
谢飞云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从被窝里探出头的动图,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的。曾小凡看着那个动图笑了一下,觉得这只猫和谢飞云在某些方面确实有相似之处——都是小小的、软软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的存在。
他洗漱换衣服,把谢飞云送的围巾搭在衣架上,犹豫了一下,没有戴。今天白天的气温比前几天回升了一些,最高能到十来度,不需要围巾。他把围巾小心地叠好放进了衣柜的抽屉里,和那份名单的调查材料放在同一个抽屉——一个是他在追逐的东西,一个是他在守护的东西,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大约是一种宿命般的巧合。
上午九点,方晴打来电话。
“马建民有动静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曾小凡罕见的、接近兴奋的情绪。方晴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她能在三年漫长的调查中保持冷静,能在看到妹妹被摧残后的照片时没有崩溃大哭,能在孙德茂落网的消息传来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能让她接近兴奋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