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少杰是在七点十分出现的。
他从大厅另一侧的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截结实的小麦色胸膛。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露出了额头和眉骨,整张脸的轮廓更加分明、更加凌厉。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轻轻摇晃,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曾小凡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隔着满大厅的人群和觥筹交错的喧嚣,像两把刀在空中无声地碰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声响,只有一种冷冽的、金属质感的对峙,持续了不到一秒。
孙少杰嘴角微微上扬,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曾总,又见面了。”他伸出手。
曾小凡握住他的手。“孙总,感谢邀请。”
“应该的。”孙少杰松开手,目光落在白百合身上,“白总,今天这身很漂亮。”
白百合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孙总过奖了。腾跃今年的成绩有目共睹,应该恭喜你。”
“哪里哪里,都是托各位的福。”孙少杰说着,目光又转回了曾小凡身上。“曾总最近在忙什么?听说你在帮一个朋友查事情?”
来了。
曾小凡心里警铃大作,但面色不变。“朋友的事情,瞎帮忙。孙总消息真灵通。”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什么事都传得快。”孙少杰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温和无害,但曾小凡注意到他的眼神始终没有放松过,像一头潜伏在水面下的鳄鱼,只露出两个眼睛,随时准备扑向猎物。“不过我得提醒曾总一句——有些事,查得太深了,对自己不好。”
白百合端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曾小凡看着孙少杰的眼睛,声音很平静。“孙总说的‘有些事’,是指哪件事?”
孙少杰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但眼底没有任何笑意。“曾总心里清楚。”
两个男人对视着,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大厅里的喧嚣声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之间那张无形的、绷紧了的网。
白百合不动声色地挽住了曾小凡的手臂。“孙总,我们去那边打个招呼,失陪了。”
孙少杰微微躬身,让开了路。
白百合挽着曾小凡穿过人群,走到大厅的另一侧。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微微用力,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不要正面冲突,忍耐,保持冷静。
“他是在警告你。”白百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曾小凡端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他是腾跃地产的战略发展部总经理,不是一个让人无缘无故消失的黑社会。他说这些话,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和反应。如果我表现出恐惧或退缩,他就会得寸进尺。如果我表现得太强硬,他可能会换一种更激烈的方式。所以我什么都不做——不恐惧,不退让,不反击。让他的拳头打在棉花上。”
白百合侧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了?”
曾小凡想了想。“大概是……从见过孙德茂的那一刻开始。”
“为什么?”
“因为见过他之后,我发现这些人都一样。孙德茂也好,孙少杰也好,不管他们表面上是慈祥的退休老人还是风度翩翩的商业精英,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恐惧。他们最害怕的不是法律的惩罚,不是公众的谴责,而是失去控制。当他们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局面的时候,他们就会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你在等他们做不理智的事情?”
“我在等他们露出破绽。”
宴会持续到将近十点才结束。
白百合喝了酒,不能开车,司机接上了她和曾小凡,先送曾小凡回公寓。车里很安静,白百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曾小凡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绽放着各自的光芒,红的、绿的、蓝的、黄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用光作颜料绘制而成的抽象画。高楼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越来越多人进入梦乡,而这座城市永远有某些角落还在运转——酒吧、夜店、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医院急诊室、印刷厂的轮转机、以及那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思考的人。
曾小凡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盘腿坐在床上,没有进塔修炼,而是打开了加密通讯软件。
王秀兰的第二条回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把你说的话告诉他了。”
就这一句。没有“他会怎么做”,没有“他怎么说”,没有任何后续的信息。只是一条陈述——我把你说的话告诉他了。
但对曾小凡来说,这一句话就够了。王秀兰做了她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