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曾小凡问。
“嗯!”她嘴里还含着肉,声音闷闷的,但那个“嗯”字的音调往上挑了几个度,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满足感。
曾小凡看着她吃,自己反而吃得不多。他觉得看她吃饭比吃饭本身更有趣。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表现出来的状态,是最真实的——没有观众,没有表演,只有食物和自己。谢飞云吃饭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不像那些为了保持身材而在饭桌上数米粒的都市女性,也不像那些狼吞虎咽顾不上品味的加班族。她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很投入,像是在和食物对话。
“你别老看我。”谢飞云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筷子顿了一下。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昨天说过了。”
“有用的话不怕重复。”
谢飞云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力度,更像是一种被宠着的人才会有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嗔怪。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餐厅外面的小巷子慢慢地走。巷子不宽,两侧是老式的砖瓦房,墙根长着青苔,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偶尔经过的一只野猫。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脚下的青石板路面在岁月的打磨下变得光滑圆润,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凹陷感,像是走在被无数脚步亲吻过的老路上。
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微凉的气息。谢飞云缩了一下脖子,把毛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曾小凡看了一眼她露在外面的脖颈,想起那条围巾今天没有戴出来,心里有一点后悔。
“冷吗?”他问。
“还好。走一走就不冷了。”
两个人继续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温暖的、像是一起在看同一本书时的那种沉默。不需要用语言去填充每一个空隙,因为语言的缺席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它在说——我和你在一起,即使不说话,也很舒服。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公园,白天有老人在这里下棋、打太极,晚上则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长椅和光秃秃的树木。公园中央有一个小喷泉,冬天没有开,池子里积了一些雨水和落叶,水面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谢飞云在长椅上坐下来,曾小凡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姐跟我说过你的事。”谢飞云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事?”
“她说你是一个看起来很好相处、但很难真正走进内心的人。她说你对谁都好,但你对谁的好都是有距离的。你帮别人,不是因为你想靠近他们,而是因为你觉得你应该帮他们。”
曾小凡沉默了片刻。“你姐了解我。”
“你觉得她说的对吗?”
“对。”
谢飞云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那你觉得,有人走进过你的内心吗?”
这个问题太深了。曾小凡张了张嘴,想说“有”,但那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不出那个字,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走进内心”的定义是什么。如果是指被人理解——白百合理解他的能力,方晴理解他的动机,谢飞艳理解他的孤独。但她们理解的部分都不完整,像盲人摸象,每个人摸到的都是真实的一部分,但都不是全部。
而全部的东西,他连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看清。
“我不知道。”他最终选择了最老实的回答,“也许有人走进来过,但我没有注意到。也许我一直关着门,谁都没让进。”
谢飞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前方的喷泉池。水面在风中泛起细微的涟漪,那些涟漪从池子的这一边扩散到那一边,碰到了池壁又折返回来,和新的涟漪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不断变化的、复杂而美丽的图案。
“那你现在可以把门打开一条缝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不用全打开,就一条缝。让我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曾小凡没有回答。
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长椅上的手。
谢飞云的手很小,很凉,指尖的凉意像是冬天清晨玻璃窗上的霜花。他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的手,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喷泉池,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公园,吹动了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路灯的光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个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用水墨画成的、简单而深情的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曾小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