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凡。”谢飞云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
“我哪里不讲道理了?”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是什么意思,你还装不懂。”谢飞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无奈——那种面对一个明明聪明得要命却偏偏在感情上迟钝得要命的人时,才会有的无奈的甜蜜。
曾小凡终于侧过头,看着她。
谢飞云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曾小凡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弧度——她的睫毛不算长,但很翘,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瞳孔是深棕色的,路灯的光映在里面,变成了两颗小小的、温暖的火苗。她的嘴唇上没有口红了——大概是被吃饭的时候蹭掉了,露出嘴唇本来的颜色,淡淡的粉色,像初春时樱花未开的花苞。
曾小凡看着她,她看着他。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风停了,树枝不动了,连远处汽车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整个世界缩小到了这个小小的公园、这条长椅、这两张距离不到一掌的脸。
他松开了她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垂在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她没有躲开。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她没有躲开。
“谢飞云。”他的声音很低。
“嗯。”她的声音更低了。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下次见面告诉我。”
谢飞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哭笑不得、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似乎早就知道曾小凡会这么说——不会在冲动的时候做决定,不会在氛围最好的时候说最动听的话,不会让情感的潮水冲垮理智的堤坝。他是这样的人,她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
“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回去了。”
曾小凡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公园,走向酒店的方向。一路上还是会经过那些昏暗的巷子、那些老式的砖瓦房和墙根的青苔,路灯还是隔得很远,光线还是昏黄的。但一切都不一样了。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身边的空气还是那些空气,但曾小凡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上,呼吸着完全不同的空气。他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同,但就是从心底里觉得——今天晚上的风比昨天晚上轻柔了太多,轻柔到像是有人在远处用一把看不见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扇着。
他把谢飞云送到酒店门口。
谢飞云接过房卡,没有急着上去,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抱着一束雏菊——还是昨天的那束,她用一个矿泉水瓶装了水养在房间里,花还很新鲜,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透出淡淡的青色,像一小片薄冰。
“明天早上我送你去车站。”曾小凡说。
“不用了,太早了,你多睡会儿。”
“我本来就不睡懒觉。”
谢飞云想了想,没有继续推辞。“那你七点到酒店门口。”
“好。”
谢飞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整个人像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一个即将走回光里去的人。
“围巾你喜欢吗?”她问。
“喜欢。”
“那你要经常戴。”
“好。”
“晚安,曾小凡。”
“晚安,谢飞云。”
她走进酒店,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开了两个世界。她站在门里面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电梯。曾小凡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酒店大堂的拐角处,又从拐角处走出来——她大概是拐过去之后又折返回来,透过玻璃门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之后,她才真正地、彻底地消失了。
曾小凡站在酒店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火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天顶最亮的那几颗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像是不肯被城市的繁华淹没的最后的倔强。他对着那些星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出租车停靠点。
周日,清晨六点五十。
曾小凡到了酒店门口。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这不是他刻意为之,而是他在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等到了六点半,实在等不下去了,索性起床洗漱出门。
他今天戴了那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一头搭在胸前,一头甩在身后。围巾的角落里绣着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F”。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母,指尖能感觉到略微凸起的绣线纹路,那是谢飞云一针一针绣上去的。每一针都带着她的体温,每一线都藏着她的心意。
七点整,谢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