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奢侈的想象。
曾小凡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北风又起来了,呼呼地吹着窗框,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泣。他靠进沙发里,闭着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安静中。孙德茂落网了,但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只是开始的结束。丘吉尔的那句名言用在这里或许有些小题大做,但道理是相通的——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审讯。
调查组的最终结论。
那些名单上的人是否需要出庭作证。
孙德茂背后那些人的反扑。
以及那份方晴从U盘数据残片中还原出来的、记录了上百个女孩命运的秘密名单。
每一件事都比孙德茂落网本身更复杂、更棘手、更危险。落网只是摘掉了树上最低的那颗果子,真正甜、真正高、真正需要架梯子甚至冒风险去摘的果子,还在更高的枝头上挂着,在风中轻轻地晃荡,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手机震了一下。
方晴发来一条消息:“消息是你放出去的吗?”
曾小凡回复:“不是。可能是警方内部的人,或者媒体自己的渠道。”
“不管是谁放的,对我们是好事。舆论已经成型了,官方不可能再低调处理这个案子。公众的眼睛盯着,他们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曾小凡没有回复。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深色的双肩包上,里面装着那份名单的复印件和所有相关的调查材料。这些东西他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旁边,洗澡的时候锁在卫生间的柜子里。不是他草木皆兵,而是这些东西一旦丢失或被窃,后果不堪设想。上百个女孩的命运,上百个家庭的希望,都压在这薄薄的几页纸上。
他不能输。
不是不敢输,是不配输。
周二凌晨零点十七分,曾小凡的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白百合。她发来一条长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某个不便于大声说话的场合偷偷录的——背景音里有隐约的人声和杯盘碰撞的声响,大概是在某个应酬的酒局上。“我刚从酒桌上下来。腾跃地产那边的孙少杰,今天在饭局上特意提到了你。他说你‘最近风头很劲’,让我‘看好自己的门’。原话就是这样,‘看好自己的门’。我不知道他是好意提醒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你最近在做的事情。”
曾小凡听完语音,眉头皱了起来。孙少杰。腾跃地产。孙德茂。都姓孙,但这个姓氏并不罕见,曾小凡不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方晴给他的那份名单上,没有出现孙少杰的名字,德茂爱心基金会的资金流向中也没有腾跃地产的影子。但白百合的这条消息让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下——孙少杰在这个时间点说这样的话,真的只是巧合吗?
“白总,您跟孙少杰接触这么多次,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回了一条文字。
白百合的回复隔了将近十分钟才来,大概是被酒局上的人缠住了。“聪明,有野心,做事有分寸。不像二代,更像一代。他和孙德茂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腾跃地产在城东的那个旧城改造项目,就是孙德茂退休前主导规划的那片区域。这个项目的土地出让过程中,曾经有三家公司同时竞标,但最后中标的是腾跃,而且中标价格只比第二名高了不到百分之零点五。”
小数点后一位的微弱优势。精确到这种程度的中标差价,不像是正常的市场竞争能够自然形成的结果,更像是有人预先知道了底价,精确地算出了那个刚刚好压过对手的报价。算得刚刚好,赢得也刚刚好,不多不少,恰如其分,恰如其分到让人后背发凉。
曾小凡把这条信息存进了手机备忘录,在“孙少杰”三个字下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不是结论,是疑问。是需要在黑暗中摸索着去解开的绳结。
周二清晨,天还没亮,曾小凡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手机屏幕上的光亮得有些刺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这一次他没有接通,而是直接挂断了。不是所有的陌生来电都值得接听,在这个非常时期,每一个未知的来电都可能是试探、威胁或者陷阱。他需要筛选,需要判断,需要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用在最关键的事情上。
电话挂断后,对方又打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对方发来一条短信:“曾小凡,我是省日报的记者陈曦。想采访您关于孙德茂案的情况。没有恶意,只是想了解事实。”
曾小凡看着那条短信,想了片刻,没有回复。不是不相信这个记者,而是现在还不是接受采访的时候。舆论已经足够热了,不需要他再往火里添柴。他现在需要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