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顾照骨那张脸。
不是字面裂开,而是他整个人像忽然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撑了一下。眉心那盏血灯刚亮稳,灯火便顺着他眼角、鼻梁、下巴一路烧开,烧得皮肤底下浮起一层灰白纹路。那纹路和黑河城、照夜城见过的门意都像,却更完整,也更像一张真正的脸正在借他的骨往外描。
顾照骨先是闷哼,接着竟自己笑了。
笑得声音都不像他。
“终于……”
只两个字,井心最深处那层一直缓缓转着的黑雾便猛地往上一涌。
所有人脚下同时一沉。
不是错觉。
像整座天关城都在这一刻被什么重量压下去半寸。城头七灯远远轰鸣,山上祖殿彻底青亮,连闻夜白这帮一辈子守死人路的人,脸上都第一次露出极重的忌色。
苏长夜抬眼时,顾照骨已不太像人。
那张脸左半边还勉强留着他的骨形,右半边却已被灰白门纹生生扯长,扯出一只比人眼更深、更静、更像隔着很多层冷骨在看人的眼。眼下甚至慢慢往外垂出半片轮廓。
不是一只眼。
是半张脸。
九冥君这次借来的,远不止一线投影。
“青霄监门使。”
那半张脸看都没先看苏长夜,反而先望向了他识海里那线一直压着的古意。声音也不是从顾照骨喉咙里出来的,而像井心、祖殿、城灯和更下面那道门一起在说话。
“你这缕魂,拖到今天,还不肯散?”
识海里,青霄终于第一次生出明显到让苏长夜都能觉出的杀意。
不是冷意。
是杀意。
“你都没死干净。”她声音冷得像一整片封了多年的旧铁,“我为什么要先散。”
这两句对话,旁人听不完整。
他们只看见苏长夜眼神忽然更冷,而顾照骨那半张不成人形的脸则微微向他偏了偏,像透过他,看见了更深处那道一直藏着的人。
岳西楼在这一刻竟微微躬身。
不是对顾照骨。
是对那半张脸。
“门前引骨已到。”他低声道,“请君开示。”
苏长夜听见这句,眼里厌意几乎压不住。
很好。
封渊宗比裴无烬、南阙那一路都更整,也更恶心。人家至少还会疯、会吼、会忍不住露馅。岳西楼不是。他知道自己在引什么,也知道引来的东西比他强上太多,可他偏偏还能把自己摆得像个足够清醒的奉灯人。
这种人,比疯子更该死。
九冥君那半张脸终于把目光落到苏长夜身上。
只一瞬,苏长夜胸前那道青纹便像被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整根骨都开始发冷。
“果然是你。”
“又把这副骨送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井心里很多人都变了脸色。
闻夜白猛地抬头,老妇手里的骨钉都险些握断。萧轻绾、姜照雪、楚红衣看不见苏长夜识海里的青霄,却都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
又。
门不是今天才认他。
甚至不是这一世才认。
苏长夜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抬剑,平平指向那半张脸。
“你认识的多半不是我。”
“那就更有意思了。”半张脸竟像笑了一下,“骨记得,门也记得。人记不记得,反而最轻。”
它说着,顾照骨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探,一只灰白得不似活人的手臂竟从他肩侧生生撕了出来。那不是完整肉臂,而像由门纹、骨灰和井底黑气一层层裹出的半截旧肢。一出现,井心四壁立刻开始结灰,离得近的两名执灯弟子甚至还没来得及后退,便当场被那股气压得耳鼻出血。
“退!”闻夜白厉喝。
可岳西楼不退。
他站在那只半伸出的灰手旁边,眼里反而亮得近乎发疯。不是疯狗那种乱,是终于看见自己想看之物时的清醒疯狂。
“请君借门火。”
“把城封了。”
九冥君没有回答“好”或“不好”。
它只是把那只灰白手掌轻轻往下一按。
城头七灯,同一刻彻底点透。
整个天关城,封了。
九冥君那半张脸真正成形后,井心外头也跟着起了反应。
最先是风。
天关城今夜本来无风,可那半张脸一睁眼,城里很多本来紧闭着的老井、暗沟和灯下死角,都同时往外冒出一阵极冷的灰气。那灰气不浓,却带着一股叫人肺叶发紧的旧腥。短命巷里本来还能勉强撑着的人一闻到,顿时咳得更厉害。几匹拴在东街马桩上的战马甚至直接四蹄一软,朝着祖殿方向跪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普通门气外泄。
是门后的意,开始借着第一门钉往州城里试探地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