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息的最后,他感知到了一个“问题”。不是用语言提出的,而是一种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质询:
“你愿意放弃吗?”
郝大没有立即回答。他在自己的意识中“转身”,顺着那根暗淡的第二条线,望向它连接的方向。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线的另一端,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些……瞬间。
秦碧玉在厨房里笨拙地学做他爱吃的菜,烫到手时委屈地瘪嘴,看到他尝了一口说“好吃”时瞬间绽开的笑容。
郝娇俏偷偷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一条其实不贵的领带,包装得歪歪扭扭,却一脸期待地说“老公,生日快乐”。
和米彩在舞房里练到深夜,只为在他生日时跳一支完美的舞。他推门进去时,她惊慌地差点摔倒,他冲过去扶住她,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大笑。
朱九珍在父亲面前据理力争,说“我爱的就是郝大这个人,不是他的公司也不是他的能力”,那一刻她眼里的光芒,比任何宝石都耀眼。
上官玉兔在黄山雪夜,冻得鼻子通红却坚持要画完那幅画。她说:“我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下来,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想永远记住。”
还有更多。无数个细小的、平凡的、温暖的瞬间。一碗热汤的温度,一个拥抱的力度,一次对视的长度,一句“我爱你”的深度。
这些瞬间,像散落的珍珠,被那根细线串联起来,在黑暗中发出微弱而坚定的光。
原来这就是他的锚点。
不是某一个人,不是某一段关系,而是这些瞬间里包含的真实。是那些不完美、不壮观、不永恒,但真实存在过的温度和情感。
郝大睁开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这是他得到能力后第一次流泪。咸涩的液体划过脸颊,带来一种久违的、鲜活的刺痛感。
原来,痛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他还能够痛。
“我愿意。”他在心里说,也在现实中轻声说出。
洞内的光芒达到极致,然后骤然熄灭。
郝大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重量。这些年来,他以为那些能力是翅膀,让他可以飞得更高更远。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其实是一副黄金的镣铐,美丽,沉重,让人逐渐失去行走的能力。
他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一个月后,上海某普通小区。
郝大提着购物袋,从超市走回家。袋子里有蔬菜、鸡蛋、牛奶,还有秦碧玉爱吃的草莓。
他住在一个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房子是去年贷款买的,还有二十年的房贷要还。他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部门经理,月薪两万五,在上海不算高,但足够生活。
半年前,他在一场海难中幸存,被渔船救起,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奇怪的是,他对海难前后的记忆有些模糊,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慢慢会恢复。
但他记得一些重要的事。
记得秦碧玉是他相恋五年的女友,两人准备明年结婚。
记得郝娇俏是他表妹,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在读研究生,经常来蹭饭。
记得和米彩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他正在带她。
记得朱九珍是他一个重要的客户,两人在谈一笔合作。
记得上官玉兔是他常去的那家画廊的画家,他很喜欢她的画。
至于为什么记得这些,他也不知道。就像有些人天生记得某些事,忘记某些事,没什么道理可言。
电梯停在十二楼。郝大掏出钥匙开门。
“回来啦?”秦碧玉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脸上沾了点面粉,“我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我来帮你。”郝大放下购物袋,洗了手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有点挤。秦碧玉在擀皮,郝大在包。他的手艺不好,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
“丑死了。”秦碧玉笑着嫌弃,但眼里都是光。
“能吃就行。”郝大也笑。
窗外飘起了雪花,上海的冬天难得下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慢慢飘落。
郝大看着那些雪,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也在什么地方,看过这样的雪夜。有个人陪在身边,裹着厚厚的羽绒被,说些有的没的。
“想什么呢?”秦碧玉用手肘碰碰他。
“没什么。”郝大摇头,包好手里最后一个饺子,“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哪样?”
“就这样。”郝大看着她的眼睛,“普通的,温暖的,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