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神从棉袄袖子里抽出了一张纸,黄色的、发脆的、边角已经破损了的纸。她把纸展开,对着路灯的光,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刘德柱。
蓝梦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刘德柱。那是她在第三百四十三个故事里遇到的那条被塞进狗身体里还债的屠户的名字。刘德柱杀了三千七百条狗,死后被罚成狗,反复被杀、被啃骨,还了三千七百次债。而他的还债之路,始于三十五年前——何三七死的同一年。如果夜游神说的是真的,那么刘德柱的屠狗人生和成为食报犬的因果轮回,起点竟然是何三七的“逃魂”。
蓝梦转头看着猫灵。猫灵的脸色——如果猫有脸色的话——已经白得透明了,透过它的身体,能看到它身后台阶上的每一道裂缝。它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尾巴彻底没了力气,像一根被晒蔫了的草一样拖在地上。
“你说的是真的?”猫灵的声音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夜游神没有回答。她把那张纸叠好,重新塞回袖子里,然后伸出了右手。她的手很白,白得像瓷器,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她的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到她手心里。
“跟我走。”她的声音又变回了那个沙哑的老妇人声,“把欠了三十五年的账还了。你跟我走,那个补你缺的魂就可以从你的命运里解脱出来。你不用再当猫灵了,不用再收集星尘了,不用再想着做人了。你跟我走,一切就都结束了。”
猫灵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蓝梦站在猫灵身后,看着它的背影。那只平时贱兮兮的、欠揍的、整天偷吃她沙丁鱼罐头的猫,此刻的背影看起来很小,小到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它蹲在台阶上,身体前倾,像是一个在悬崖边犹豫要不要往下跳的人。它只要往前走两步,把爪子放进那只手里,一切就结束了。蓝梦不用再帮它收集星尘了,不用再半夜三更被拖出去帮猫狗灵体解决纠纷了,不用再承受灵体被一次次撕裂的痛苦了。她的灵体上那些裂缝,到今天都没有完全愈合的裂缝,终于可以不用再增加新的了。
猫灵的爪子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伸向那只白得发亮的手。
蓝梦蹲了下来,从后面抱住了猫灵。她把猫灵整个按在怀里,下巴抵在它的头顶上,双臂交叉在它胸前,把它箍得死死的。
“你不能走。”蓝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夜晚的空气里。
夜游神看着蓝梦,那张脸又开始变化了,从老妇人变成中年妇女,从中年妇女变成年轻女人,从年轻女人变成一个小女孩。最后一帧的脸,是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眼睛圆圆的,嘴唇嘟嘟的,穿一件红色的棉袄。
蓝梦看着那张小女孩的脸,瞳孔猛地一缩。她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不是在梦里,不是在灵力画面里,是在现实中——在第三百五十个故事里,那只叫福福的黑猫的主人,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她长大了,当了兽医,叫林暖。但夜游神变化出的这张小女孩的脸,不是林暖,是另一个小女孩,一个她没见过但莫名熟悉的小女孩。
“你认识她。”猫灵的声音从蓝梦的怀里传出来,闷闷的,“你认识那个小女孩。她是你师父的女儿。”
蓝梦的手猛地松开了猫灵。她师父的女儿,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师父跟了她十五年,从来没有提过自己有家人。师父死后,没有任何人来认领遗物,没有任何人来吊唁。蓝梦一直以为师父是一个没有家人的孤寡老人。但猫灵说师父有一个女儿。夜游神变化出的那张小女孩的脸,就是师父的女儿。她在某一个蓝梦不知道的时间点,变成了夜游神。或者,她从一开始就是夜游神,只是在一个凡人的家庭里借住了十几年。
“你师父不是普通的通灵者。”夜游神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的童声,清脆、透明、像风铃,“他是夜游神的守门人。他替你守了十五年的门,不让阴司的人发现你的存在。他死了以后,门就开了。我来了。”
蓝梦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你师父用他十五年的阳寿,替你买了十五年的时间。”夜游神的小女孩声音里没有感情,像在念一份合同,“十五年到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何三七跟我走,你师父的账就清了。他不跟我走,你师父的魂魄就要替他还这笔账。”
蓝梦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灵。猫灵也抬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碎。不是泪水,不是灵力,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是它这三百多天来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点希望。它本来以为,再收集十三颗星尘就够了,它就可以重新做人了。但现在夜游神告诉它,三十五年前的账不是靠收集星尘能还清的。那是一条人命,一条被它无意中毁掉的人命,除非它把自己交出去,否则那条人命永远悬在它的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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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把猫灵从地上抱了起来,抱在怀里。猫灵的身体在发抖,从里到外地抖,像一个被吓坏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