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神。”蓝梦的声音很稳,“你说我师父用十五年的阳寿替猫灵买了十五年的时间。那他的阳寿现在还有多少?”
“阳寿不是钱,花完了就没了。”夜游神的声音从小女孩变成了中年妇女,“他替你买了十五年,他的阳寿就少了十五年。他已经死了,他的阳寿已经归零了。你要拿什么来还?”
“我的。”
蓝梦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猫灵在她怀里猛地挣了一下。
夜游神看着蓝梦,那张脸在不断地变化,各种年龄段的面孔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脸上轮回。最后,定格在了一张蓝梦做梦都没想到会看到的脸上——她自己的脸。二十五岁的蓝梦,就是现在的她,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她现在的表情,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看透了所有事情之后的那种平静。
“你想用你的阳寿来还何三七欠的账?”夜游神用蓝梦的脸看着蓝梦,“你的阳寿还有多少年,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知道之后,可能会后悔。”
蓝梦笑了。那个笑容在凌晨的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一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但还在发光的月亮。“我连明天早上能不能醒过来都不知道,我拿什么去后悔?你要是觉得我的阳寿够还这笔账,你就拿去。要是不够,你就先拿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还。分期付款,按揭,你都行。我不挑。”
猫灵从蓝梦怀里挣了出来,落在台阶上,仰头看着蓝梦,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泪。“你疯了?”它的声音炸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用你的命换我的命。你的命是你的,不是我的。”
蓝梦蹲下来,和猫灵平视。“何三七。”她叫了猫灵的名字,那个三十五年前的名字,“三十五年前,你死在铁皮桶里的时候,没有人替你换命。你一个人在那个冰冷黑暗的铁皮桶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慢下去,然后停了。你不是不想活,你是没有机会活。现在你有机会了,不是活成何三七,是活成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吃沙丁鱼罐头的人。这个机会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攒了三百多天的善事换来的。你不能把它扔了。”
猫灵的眼泪从琥珀色的眼睛里滚了出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叮叮声——灵体的眼泪落地的时候,会发出像玻璃珠掉在地上一样的声音。
第三百五十三个故事,是蓝梦和猫灵的故事。三百多天来,蓝梦替它做了三百多件善事,替它受了三百多次灵体撕裂的痛苦,替它扛了三百多个夜晚的疲惫和眼泪。她从来没有问过它值不值得,因为她知道答案。答案就摆在眼前——三百五十二颗星尘,每一颗都是一条被救赎的命,每一颗都是一滴被擦干的眼泪,每一颗都是一段被接续的缘分。
蓝梦伸出手,把猫灵从地上抱了起来,重新抱进怀里。她站起来,面对夜游神。夜游神的脸已经不再是蓝梦的脸了,而是变回了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幻的、谁也看不清楚的脸。它伸出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像一个永恒的等待。
蓝梦没有把手放上去。她把猫灵放在了自己的右肩上,猫灵的尾巴绕在她的脖子上,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然后她伸出右手,握住了夜游神的那只手。
白得不真实的手,她的手,还有她肩膀上那只半透明的猫灵。三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东西,在凌晨的柳巷占卜店门口,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夜游神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银白色,不是金色的,不是任何一种蓝梦见过的颜色,而是一种很深的、像子夜的天空一样的靛蓝色。光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顺着它的手臂流到蓝梦的手上,从蓝梦的手上流到她的肩膀上,从她的肩膀上流到猫灵的身体里。
猫灵的身体猛地亮了,亮得像一盏被突然通电的灯。它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实体,毛色从银白色变成了一种暖融融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金黄色。它身上的每一根毛都在发光,每一道光都在向天空延伸,像无数条细细的金线,连接着天上某颗看不见的星星。
夜游神收回了手。它的身体已经不再发光了,靛蓝色的光全部流进了猫灵的身体里。它的脸最后一次变化,定格在了一个老奶奶的脸上,满脸皱纹,头发雪白,眼睛浑浊但很亮。它看着蓝梦,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
“你师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夜游神的老奶奶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纱窗。“他说,梦儿,你比我能扛。”
蓝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夜游神转过身,走向了街道的深处。它走得很慢,红色的棉袄在黑暗中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走到街道拐角的时候,它停了下来,没有回头,但它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很轻,但很清楚:“还有十二颗。十二颗之后,我再来。”
然后它消失了。红色棉袄的最后一点光消失在拐角处,像一只飞进黑夜的红色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