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的嘴终于可以张开了。它张开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伤口,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喵”。
蓝梦的手没有停。她依次解开了白猫、橘猫、狸花猫嘴上的黑线,每解一根,她的灵力就消耗一分。四根线全部解完之后,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右手的五根手指抖得连握拳都握不住。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炭。
蹲在地上的四只猫同时睁开了眼睛。四双不同颜色的瞳孔——黑的、黄的、绿的、琥珀色的——同时看着蓝梦。它们没有跑,没有叫,没有蹭她的手。它们就那么安静地蹲着,看着她,像四个被关了太久的小孩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大人。
“你们是被谁缝住嘴的?”蓝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四只猫没有回答。它们不会说话,它们是普通的猫,不是灵体。但它们同时做了一件事——转头看向那顶纸轿子。轿帘上画着的那两只猫,眼睛不再看着蓝梦了,而是看着那四只蹲在地上的猫。画上的猫眼睛在动,瞳孔在慢慢地收缩,从圆圆的黑洞变成了两条细长的竖线。
蓝梦站起来,走到纸轿子面前,伸手掀开了轿帘。
轿子里坐着一个人。一个很小的人,大概只有四五岁的孩子那么大,蜷缩在轿子里面,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和夜游神那件一模一样,但小了很多号。她的头发很长,垂在地上,在轿子的底部铺了厚厚一层,像一张黑色的地毯。
蓝梦蹲下来,和那个小女孩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女孩没有抬头。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怕了太久太久,怕到连发抖都成了一种本能,不需要任何外界的刺激,身体自己就会抖。
蓝梦把手伸进轿子里,轻轻地放在了小女孩的头顶上。小女孩的头发很凉,但不是那种冰凉,是那种很久没见过太阳的凉。她的头发很长很长,长得不像一个四五岁孩子该有的长度,像是长了很多年,一直长一直长,长到她死了之后还在长。
蓝梦的手指碰到小女孩头皮的一瞬间,她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去。她控制不住,不是她不想控制,是这个小女孩的身体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在疯狂地吸收她周围的灵力。蓝梦的灵力像被吸进了一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
那四只蹲在地上的猫站了起来。它们排成一条线,走到蓝梦身边,围着她蹲成了一个圈。它们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灵力那种光,是生命本身的光。它们把自己仅剩的那点生命力渡给了蓝梦,像四根细细的蜡烛在黑暗中拼命燃烧。
蓝梦的灵力稳住了。
她的意识顺着灵力流进了小女孩的身体里,进入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些记忆像一本被泡在水里的书,字迹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
一个小女孩,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一只很小很小的猫,纯黑的,巴掌大,四只爪子是白的。小女孩把脸埋在小黑猫的毛里,闷闷地说:“小黑,你别怕,我带你回家。”
画面一转。同一件红棉袄,但脏了,上面全是泥巴和血。小女孩躺在一条臭水沟里,身体蜷缩着,双手还保持着抱猫的姿势,但怀里什么都没有了。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她看着的方向,是臭水沟的出口——那里通往一条大路,大路通往一个村子,村子里有很多人家,每家每户都养着猫。
她死在了一个离猫很近、但离人很远的地方。
她的灵魂从身体里飘出来的时候,没有去投胎。她在找那只小黑猫。她不知道那只小黑猫在她掉进臭水沟的时候从她怀里跳了出去,跑了,活下来了。她以为那只小黑猫和她一起死了,它应该在阴间的某个地方等她。
她找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忘了自己找了多少年。她找遍了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垃圾桶、每一个下水道。她没有找到小黑猫,但她找到了很多其他的猫。那些猫有的被人打断了腿,有的被人挖掉了眼睛,有的被人剥了皮,有的被人活活烧死。每一只都在叫,叫得很大声,像是在喊救命。
她想帮它们,但她太小了,太弱了,她的灵魂太轻了,轻到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她帮不了任何一只猫,她只能蹲在它们旁边,看着它们死。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她把自己变成了一顶轿子。纸扎的轿子,竹篾扎的,白纸糊的,谁都可以坐进来。坐进来的猫,它的痛苦就会分给她一半。她承受了一半,猫就轻松了一半。一只猫,两只猫,十只猫,一百只猫。她的纸轿子从很小变得很大,大到能装下几百只猫的痛苦。她的头发从很短变得很长,长到从轿子里垂出来,铺了一地。
但她还是不快乐。因为她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从臭水沟边路过、看到她、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人。那个人没有出现,永远不会出现了。
蓝梦从灵力画面里退了出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