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里的小女孩慢慢抬起了头。她的脸很小,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她看着蓝梦,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姐姐。”她叫了一声。
蓝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叫什么名字?”蓝梦又问了一遍。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用一种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我叫小年。因为我是过小年那天生的。妈妈说的。”
“小年,你在这顶轿子里坐了多久了?”
小年低下了头,长长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她摇头。
“三十年?”
她摇头。
“三百年?”
她还是摇头。然后她张开嘴,说了一个让蓝梦心脏骤停的数字:“三百三十三年。”
蓝梦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了青石板上。三百三十三年。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一条臭水沟里淹死了之后,用三百三十三年找一只猫,用三百三十三年帮几百只猫分担痛苦,用三百三十三年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三百三十三年,她没有长大,没有老去,没有投胎,没有消散。她就那么蹲在那顶纸轿子里,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腿中间,等着。
“姐姐。”小年又叫了一声,“你能帮我找到小黑吗?”
蓝梦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只小黑猫如果是正常死亡的,早就投胎了。就算它没有投胎,三百三十三年过去了,它的灵体也早就散成灰了。她找不到小黑。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一个死了三百三十三年的猫。
但她不能告诉小年这些。她不能对着一个等了三百三十三年的小女孩说“你等的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你白等了”。她做不到。所以她说了另一句话。
“小年,你闭上眼睛。”
小年乖地闭上了眼睛。
“你有没有听到一个声音?很轻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
小年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是不是小黑在叫你?”
小年的眼皮颤了一下。她又听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露出两颗门牙的笑容。她点了点头,这次点得很用力。
“那你去吧。小黑在等你。”
小年睁开了眼睛,看着蓝梦。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倒映出蓝梦满是泪水的脸。她又笑了,然后伸出两只小小的、白白的、凉凉的手,抱住了蓝梦的脖子。
“姐姐,谢谢你。”
她松开手,从纸轿子里站了起来。她的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像一片落叶。她走了三步,停了下来,回头看了那四只猫一眼。
那四只猫蹲在原地,仰头看着她。它们的嘴终于不疼了,爪子上的红线也解开了,铃铛也不响了。它们安静地蹲着,像四个在等妈妈回来的小孩。
“你们自由了。”小年对它们说,“不用再拉着我了。我自己会走。”
那四只猫同时站了起来,但没有走。它们排成一排,跟在小年后面,像四个护送公主回家的卫兵。小年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转身看了蓝梦最后一眼。
“姐姐,你身上有一只猫。它很老了,老到快走不动了。你要等等它。它走不快。”
蓝梦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小年在说什么。小年说的不是她身上有猫,是她灵体上有一个猫形的缺口。那是猫灵在她灵体上留下的印记,从她们第一次缔结契约的时候就存在的印记。那个印记一直都在,只是她自己看不到,别人也看不到。但小年看得到,因为小年在这个世界上等了三三三年,等的就是一个能看到她的人。
蓝梦抬起头,院门口什么都没有了。小年走了,四只猫也走了。纸轿子还在,但轿帘上那两只画上去的猫,眼睛已经闭上了。轿子四个角的铃铛不响了,白纸灯笼里的青色火焰也灭了。
蓝梦独自坐在青石板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青石板上的符文不再发光,久到她的腿麻了,站不起来了。
猫灵从院门口走了进来,浑身是伤。它的灵体上多了好几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过。它走到蓝梦面前,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愧疚。
“蓝梦,对不起。我刚才去跟夜游神打架了,没打过。”
蓝梦伸手把它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猫灵轻得像一团棉花,透过它的身体,她能摸到自己衣服上纽扣的纹路。
“打赢了吗?”她问。
“没有。”猫灵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但也没有输。我跟她谈了条件。剩下的十一颗星尘,她可以不用等我收集完。只要蓝梦的灵体上的裂缝全部愈合,她就把那三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