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跪在地上,把手掌按在那个“黑”字上面。灵力从她的掌心涌出来,顺着那个字的笔画渗进水泥地面,渗进地下的泥土,渗进泥土下面的河床,渗进河床下面那条被泡了三十五年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大黑的灵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它的左前腿是断的,断口处露着白森森的骨头。它的脖子上还套着那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拖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溜火星。它走到蓝梦面前,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她按在地上的手。它的鼻子是凉的,但那种凉不是死亡的那种凉,是深秋清晨的那种凉。
蓝梦抬起头,看着大黑的眼睛。那双深褐色带暗红色环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脸——苍白的、疲惫的、但嘴角微微上翘的脸。她伸出手,握住了大黑脖子上的那条铁链。
铁链是冰凉的,比大黑的鼻子还要凉,像握着一根从深井里捞出来的铁棍。蓝梦闭上眼睛,把灵力集中到右手上,手腕上的银白色纹路亮了,从手腕蔓延到手指,从手指渗进铁链的每一个铁环。
铁链开始松动。不是从她的手里松的,是从大黑的脖子上松的。铁链的每一个铁环都在慢慢地、像被人拧开一样地旋转,一圈,两圈,三圈。第一个铁环从链子上脱落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化成一摊铁锈。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三十五个铁环,三十五次旋转,三十五次掉落,三十五次化成铁锈。
最后一个铁环从大黑的脖子上脱落的时候,大黑的身体猛地一颤。它的左前腿开始重新生长——不是从断口处长出新的肉和骨头,而是那根断掉的腿从地上捡了回来,重新接上了。断口处的白骨上长出了粉红色的嫩肉,嫩肉上长出了新皮,新皮上长出了黑毛。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但蓝梦的灵力消耗了将近一半。
大黑低下头,看着自己重新长好的左前腿,看了很久。然后它抬起头,看着蓝梦,张开了嘴。不是叫,是说话。它的声音很沙哑,像是一个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在努力地发出声音:“谢……谢……你……”
蓝梦摇了摇头。“不是我谢你,是顾德茂谢你。”
大黑的眼睛里,那圈暗红色的环开始变淡了。不是一下子消失,是慢慢地、像冰面融化一样,从外向内褪去。暗红褪去之后,露出来的是深褐色的、干净的、像琥珀一样的瞳孔。
蓝梦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裁缝铺门口,把门开得更大了一些。外面的月光照了进来,照亮了地上那个刻着“黑”字的印记。大黑走到月光里,站在那个印记上面,低头看着那个字。
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不是狗的影子,是一个人的影子。一个佝偻着背、穿着灰蓝色旧中山装、脚上蹬着解放鞋的老人。老人的影子和狗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大黑抬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悠远的嚎叫。不是呜呜咽咽的那种,是那种很亮的、穿透力很强的、像是要把云层捅一个窟窿的嚎叫。叫声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久到蓝梦以为它永远不会停下来。
然后它停了。大黑低下头,最后看了蓝梦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裁缝铺的深处,走进了墙角那个印记开始的地方,走进了黑暗里。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它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它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猫灵蹲在裁缝铺门口,看着大黑消失的方向,尾巴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来。
“蓝梦。”
“嗯。”
“你说顾德茂现在在哪?他会不会已经在河的对面等大黑了?”
蓝梦想了想说:“会的。他等了三十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他怕大黑找不到他,所以他在河边等。他怕大黑不认得他了,所以他把自己的影子变成了狗的形状。他怕大黑太累了,所以他在河的对面备了一盆清水、一碗白饭。水是凉的,饭是热的。”
猫灵低下了头。
蓝梦弯腰把猫灵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猫灵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透过它的身体,她能摸到自己的心跳。
第三百五十六个故事,帮一条拖着断腿爬了两公里、爬了三十五年的狗,找到了它要找的那个人。
不是蓝梦帮它找到的,是它自己找到的。在它决定把铁链从脖子上解下来的那一刻,它要找的那个人就站在它面前了。那个人不是顾德茂,是它自己。是那个在粮站院子里咬断自己的腿也要爬出去找主人的自己。是那个在河边趴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直到闭上眼睛的自己。是那个在河底叼着顾德茂的衣领拖了三十五年的自己。它找了三十五年,找的不是顾德茂,是那个愿意为顾德茂做任何事的自己。
回到占卜店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蓝梦把猫灵放在柜台上,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第三百五十六颗星尘已经在里面了。这颗星尘的颜色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