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拒绝。
加兰·朱恩总是带着无可挑剔的礼貌,用一系列圆滑得让人抓不住把柄的理由婉拒了。
格雷戈曾暗自揣测或许是因为萨尔加多家族的事。
毕竟朱恩家族与萨尔加多家族是姻亲,虽然那份联系随着萨尔加多的覆灭早已变得无关紧要,但或许在这些老牌贵族心里,总有些迂腐的关于“道义”的疙瘩解不开。
无论如何,朱恩家族这艘大船,始终没有靠上他格雷戈的码头。
而现在……现在他是什么?
一个刚刚被父皇当众剥光了所有荣耀与权柄,被兄弟落井下石,被往日依附者弃如敝履的落魄皇子,一个空有头衔的笑话。
他站在这里,甚至能感觉到路过的一些低阶官员投来的带着怜悯或嘲弄的眼神。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所有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上他身上的晦气时,加兰·朱恩,这个向来明哲保身的朱恩家族掌舵人,竟然主动走了过来,用如此平和的语气,邀请他去“喝两杯”?
荒谬!
这是格雷戈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难道加兰是专门来看他的笑话的?
不会,以加兰·朱恩的身份和城府,他若真想落井下石,有无数种更有效、更狠辣的方式,绝不需要用这种近乎幼稚的、当面邀约戏弄的手段。
那么……他是认真的?
在这个敏感得不能再敏感的时刻,向他这个“失势”的皇子,发出私下的邀约?
格雷戈感觉自己的心头一片异样,就像是当初第一次跟女人睡觉时的火热和忐忑。
尽管理智在大声警告这可能是个陷阱,但情感上,被人如此善意地接近,与他最近这些天承受的无数冰冷背弃和明目张胆的掠夺相比,简直就是酷寒中的一点微温。
短短几秒钟,格雷戈心中已闪过无数念头。
最终,心中那不甘就此沉沦的念头压倒了疑虑。
就算是个陷阱,去看看又何妨?
情况还能比现在更糟吗?更何况,万一这背后真的有什么别的意味呢?
他挺了挺有些僵直的背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颓唐,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算是得体的微笑:
“子爵,感谢您的邀请。
今天……确实有些冗长乏味。您说的那地方,听起来不错,我很乐意前往。”
……
夜幕完全笼罩了漩涡堡。
晚七点,城西某条僻静的街道深处,一家门脸并不起眼的私人会所,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会所的主人显然提前得到了叮嘱,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恭敬而沉默地将加兰和格雷戈引至二楼最里面一个隔音良好的包厢。
包厢不大,但陈设考究。
厚重的羊毛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墙壁包裹着深色的吸音绒布,壁炉里燃烧着上好的银霜木,散发出令人放松的松香。
一张不大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佐酒小食,以及两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
旁边的小推车上,还放着几个造型古朴的陶瓶,里面是老板自酿的黑麦酒。
与格雷戈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尴尬或凝重不同,加兰的表现自然得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老朋友间的寻常小酌。
他没有提起白天皇宫里的任何事,没有试探,没有安慰,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怜悯或优越感。
他就像一个熟练的社交家,轻松地将话题引向了帝都最近流行的戏剧,某位贵族闹出的不大不小的绯闻,南方新运来的某种奇异水果的味道,甚至对会所老板私藏的黑麦酒侃侃而谈,评价其口感如何醇厚,回味如何带着奇妙的焦香。
格雷戈起初还紧绷着神经,每一杯酒都浅尝辄止,每一句回应都字斟句酌。
但或许是这安静隔绝的环境让他稍稍放松,或许是加兰那种全然不提正事、只聊风月的态度确实起到了作用。
又或许,是他内心积压的苦闷和孤独实在太需要一点宣泄的出口——哪怕这出口看起来如此不合时宜。
几杯醇厚的黑麦酒下肚,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格雷戈一直僵硬的面部线条也逐渐柔和起来。
他开始回应加兰的话题,偶尔甚至能扯动嘴角,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算得上是“笑”的表情。
他谈起去年皇家剧院那出备受争议的新剧,谈起狩猎季时在皇家森林里遇到的趣事,谈起某位以吝啬闻名的伯爵闹出的笑话……
这些话题轻松、无害,远离权力和阴谋,让他暂时忘记了皇子的身份,忘记了白天的耻辱,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在和朋友喝酒闲聊的贵族青年。
他甚至惊讶地发现,加兰·朱恩并非他固有印象中那个古板、只会算计金币和账目的财政大臣,对方对帝都的趣闻轶事、艺术鉴赏乃至美酒美食都有相当的了解。
言谈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