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了一种花,是在眉山看到的,开在冬天,花瓣是白的,花蕊是黄的。
他忘了叫什么名字了,就在旁边画了一朵花,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朵花。
他记了一块石头,是在江州捡到的,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花纹,像水波一样。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石头,就写了一句:
“江州有石,纹如水波,不知其名。”
他记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墙,墙头上长着草。地上铺的是碎石子,走起来沙沙响。巷子不深,走几步就到头了,尽头是一棵大槐树。
他站在槐树下,看见一个人坐在墙根底下,半闭着眼睛晒太阳。
那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胡袍,胡子拉碴的,皮肤黝黑,像是个西域来的商人。
他想走过去,但走不动。
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了一样。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你来了。”
然后他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记得那个人的眼睛,很亮,很暖,像是炉火烧了一整天之后剩下的炭火。
他爬起来,在灯下把那个梦记了下来。
记完了,他看了看,觉得写得不好。梦里的事情,写出来就变样了。
少了那种感觉,那种站在巷子里,看着一个人坐在墙根底下,忽然觉得心里很安稳的感觉。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
“其人语余曰:‘你来了。’余欲应之,而寤。”
写完了,他放下笔,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眉山沙縠巷的那棵大槐树下,他写过一句话:
“槐不知有用无用,但生而已。”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人就是那棵槐树。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哪里。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你走在巷子里,看见他坐在墙根底下,就觉得心里很安稳。
这就够了。
大中九年九月,段成式病重。
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出血来。
他的儿子守在床边,给他喂药、擦汗、换衣服。
他闭着眼睛,不说话,像是睡着了。
但没睡着。
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他这一辈子,做过什么。
他做过官,不大不小的官,政绩不算好也不算坏。
他写过书,一本没人看的书,里头记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
他觉得值了。
不是因为做官做得大,不是因为书卖得好,是因为那些东西,那些他记下来的东西还在。
金竹还在,飞鱼还在,巴蛇还在,会哭的果子还在,树化玉还在。
它们在纸上,在他的书里,不会没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长安的秋天,天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慢的。院子里的花开败了,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风吹过来,把叶子吹起来,在院子里转圈。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城南的巷子里,一个西域商人坐在墙根底下,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讲的是疏勒南边的山上有一种金竹,昼青夜金,风过如铃。讲完了,那个人说:“
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那个人没有骗他。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九月的最后一天,段成式死了。
死的时候很安静,没什么痛苦。
他的儿子守在床边,看着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没了。像是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轻飘飘的,没声音。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长安城里没什么人注意。
段成式不是什么大人物,不是宰相,不是名将,不是大诗人。
他的死,在长安城的日报上,如果有日报的话,大概只占一个小小的角落,夹在讣告栏里,旁边是某个贵族的丧事启事。
但张卫国知道了。
他不在长安。
他在城南的一座山上,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长安城。夕阳正在落山,把城墙照成一片金红色,像是一幅画。
他看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