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星楚坐在主位,黄荆的降书,以及谢坦那张字迹简练的附条已经摊开在案上。
张全和邵经坐在下首。
邵经伸着脖子,脸上带着笑:“王上,这是大好事啊!谢少帅也忒小心了,直接派人把降书送来,他自己在涂州接了不就完了?黄荆啊,又是一个大州!这下西夏东南门户算是彻底开了!”
严星楚没说话,只是把降书和纸条一起递给了张全。
张全接过,先仔细看了谢坦的纸条,又快速浏览了降书内容。
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他抬起头,看向邵经,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邵大人,谢少帅此举,绝非多此一举,正是其谨慎持重、深明大义之处。”
邵经一愣:“啊?这……接个降书,还能有啥讲究?”
张全将降书轻轻放在茶几上,指着它道:“邵大人,这不是一个县令献城,也不是某个团练头目带着千把人来投,这是一州。知州董绍,是西夏朝廷正式任命的四品官员。刘文昌,是地方豪强之首,掌控数千团练。他们的归降,代表的是黄荆州整个官僚体系和地方势力的转向。接受这样的归降,不仅仅是军事接收,更是政权接收。”
他顿了顿,看着邵经:“谢少帅若是私下接了,以什么名义接?是以他‘南路军主将’的名义,还是以他‘谢少帅’个人的名义?唯有像他现在这样迅速上报,自己不做任何决断,只陈述事实,请求中枢定夺,才是唯一正确、也是最聪明的做法。”
邵经张着嘴,听着张全的解释,脑子里慢慢转过弯来。
他打仗勇猛,直来直去,对这些弯弯绕绕的政治细节确实不那么敏感。
此刻被张全一点,背后顿时冒出点冷汗:“嘶……张相这么一说……还真是!要是换了我,估计一高兴就拍板了,然后还得琢磨怎么跟王上邀功!好险,好险!谢坦年轻,这脑子是清楚!”
严星楚一直听着,此时才笑了笑,开口道:“其实,也是我们安排上有些疏忽了。东路军田进自己就是指挥司右使,西路军派了陈漆去,后来又调李章南下坐镇。唯独谢坦那边,一直是由他独立负责南线牵制,我们并未派遣中枢协调人员前往。出现黄荆这样超出单纯军事范畴的投诚,他感到难以擅专,也是情理之中。”
张全点了点头,捋须道:“王上所言甚是。我们确实未曾料到,西夏地方崩解如此之快,更未料到,在团练之中,也有刘文昌这般心思剔透、行动果决之人。不过,心思精明,懂得权衡利弊,倒也不是坏事。至少,他们选择了最有利于百姓,也最有利于他们自己的路。”
“是啊,知道权衡,说明还讲理,还能沟通。”严星楚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那份降书上,“张老,既然谢坦已经把球踢到我们这儿了,那咱们就把这事定下来。你看如何处置为好?”
张全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分析:“董绍身为知州,主动请降,可暂时留任,以‘权知黄荆州事’之名,稳定地方,安抚民心,以待我朝正式官员接任。至于刘家……”
他看向严星楚:“其心可嘉,其行可勉。然其毕竟是地方豪强,拥兵多年。首要之事,是明确其团练必须立即解散,接受我军整编。至于其家产……可按王上颁布的《告西夏军民令》中第三条,‘保尔合法田宅家业如故’执行。具体哪些‘合法’,可交由后续派去的监察官员核查。眼下,首要的是肯定他们的行动,给予承诺,以安其心,亦给其他观望者立个榜样。”
严星楚点了点头:“张老思虑周全。那就这么办。稍后请张老亲自拟一份给董绍和刘文昌的回信,以中枢名义,肯定他们的选择,明确董绍暂代州事,要求刘家配合解散团练、接受整编,并重申保护合法财产之承诺。告诉他们,待西夏全境平定,朝廷必论功行赏,不吝爵禄。此信加急速发涂州,交谢坦转递。”
“老臣遵命。”张全应下,顿了顿,又道,“王上,是否也需给谢将军一道明谕?此次他处置得当,当予褒奖。同时,是否明确今后类似情况,他可相机行事?”
严星楚想了想,笑道:“褒奖的话,你信中稍带一笔即可,他明白我们的意思。至于权限……你告诉他,以后若再遇类似州县一级整体投诚,他可先行原则性接纳,稳定局面,但人员任命、财产处置等具体细则,仍需报中枢核准。总之,既给予一定临机决断之权,以免贻误时机,又必须坚持最终裁决在中央。这个度,让他自己把握。”
“是,老臣明白。”张全起身,准备去办理。
“对了,张老,”严星楚叫住他,“信发出去后,你也准备一下。今日下午,我会去一趟东路军大营。”
张全微微一怔,邵经却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王上要亲征西夏!臣愿为先锋!”
严星楚摆手笑道:“亲征谈不上,只是去前线看看。关襄围城已有时日,安靖、常乐已下,黄荆归顺,平阳已是孤城。最后这几步棋,我想离棋盘近些看看。尤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