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玉玦,轻轻放在岸边青石上。
“此物,原物奉还。”
秦砚之盯着那玉玦,仿佛盯着一条毒蛇。许久,他弯腰拾起,握在掌心。温润的玉石,此刻竟烫得灼人。
“你会来的。”他转身离去,月白衣袂在暮色中渐行渐远,“三日后酉时,我在南薰门等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青崖没有回答。他俯身,从水中又捞起一片枫叶。这一片上,银针刺的是另一行字:
“是非缠,莫由头。但愿明朝有自由。”
二、宫宴
三日后的临安城,华灯初上。
沈青崖一袭青衫,跟在秦砚之身后穿过重重宫门。所经之处,禁军无声行礼,宫女低头退避。这寂静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今夜宴设澄碧堂,赴宴者不过十人。”秦砚之低声道,脚步未停,“除了官家与你我,还有史相、韩太尉、张枢密,以及…金国使臣完颜宗贤。”
青崖脚步微顿。
“怕了?”
“只是没想到,”青崖淡淡道,“秦相主战之声言犹在耳,这边厢已在与金使把酒言欢了。”
秦砚之忽然停步,转身盯着他,目光如刀:“沈青崖,你当真以为,我是那种为求权位不择手段之人?”
“我不知道。”青崖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三十年不见,我早已不识秦相了。”
澄碧堂内,果然只设一席。主位上坐着当今天子——一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年轻人,虽只二十六岁,却已有五十岁的暮气。见他二人进来,只略抬了抬眼皮。
其余几人纷纷起身。史弥远笑得一团和气,韩侂胄虎目含威,张俊则低头把玩酒杯。最引人注目的是客位上那个虬髯大汉,着女真服饰,正旁若无人地撕扯一只羊腿——正是金国四太子完颜宗贤。
“沈先生,久仰。”史弥远率先开口,举杯示意,“听闻先生隐居苕溪,著书立说,不知可有新作?”
“山野之人,胡乱涂鸦罢了。”
“先生过谦了。”年轻的皇帝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秦相多次向朕举荐,说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话中有话。青崖躬身:“陛下谬赞。”
宴过三巡,气氛依旧凝滞。直到完颜宗贤将酒杯重重一放,声如洪钟:“南朝皇帝!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大金皇帝有旨:若要议和,需岁币增至五十万,绢三十万匹。此外…”他斜睨了一眼秦砚之,“需将力主北伐的秦相,交由我大金处置。”
满座皆静。
烛火噼啪声中,青崖看见秦砚之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但那张脸上,却依然挂着从容的笑。
“四太子说笑了。”秦砚之缓缓起身,走到堂中,“我大宋虽然新败,然江南千里沃野,百万带甲之士犹在。今日议和,是体恤民生,非不能战也。”
“好一个‘非不能战’!”完颜宗贤大笑,“秦相可知,我大金铁骑已陈兵淮北?只要我一声令下,三日便可渡江!”
“那四太子可知,”秦砚之的声音陡然转冷,“你此刻身在临安,若我有心,你走不出这澄碧堂?”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窗纸上,霎时映出无数持戈身影。
完颜宗贤脸色一变,手按刀柄。史弥远慌忙打圆场:“二位!二位!万事好商量…”
一直沉默的皇帝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内侍忙上前伺候,却被他挥手屏退。
“秦卿,”皇帝喘息稍定,目光却锐利如针,“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秦砚之撩袍跪地:“臣有三策。上策:整军备战,联合西夏、大理,三年后挥师北伐。中策:以战促和,岁币可增,但不得超过二十万,且不称臣、不割地。下策…”他顿了顿,“杀臣,以臣首级换十年太平。”
满堂死寂。烛火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变形。
“不可!”韩侂胄拍案而起,“秦相乃国之柱石,岂可...”
“韩太尉。”秦砚之转头看他,目光平静,“若我一人之死,可换江南十年休养生息,可换数十万将士免于战火,可换千万百姓安居乐业——秦某何惜此头?”
青崖手中的酒杯,轻轻一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夜。那时他们还是少年,躺在书院屋顶看星星。秦砚之忽然说:“青崖,若有一日,需要我以命换天下太平,我会换。”
“那若是需要你背负千古骂名呢?”
“也换。”
原来,他从未变过。
“沈先生。”皇帝忽然看向青崖,“你以为,秦相这三策,该选哪一策?”
所有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青崖缓缓起身,走到秦砚之身